儘管这群孩子对於那本厚重的统计学教材仅仅是一知半解，根本不懂什么叫“置信区间”，也不懂如何建立数学模型来分析趋势。
但胜在听话，且执行力惊人。
他们严格按照林天鱼临走前那“速成班”里划定的重点，採用了最原始却也最有效的抽样调查法。
哪条街区的人开始因为高温而拋弃棉衣，哪个巷口的黑帮据点增加了巡逻频次，以及那些领到卡片的人群中出现了多少起因抢劫而引发的流血衝突……
所有这些杂乱无章、却带著血淋淋真实感的一手数据，都被小六用笨办法，一条一条地敲进了一个外观粗笨、厚重得像块板砖的老式工业便携终端里。
那是一个早已被时代淘汰的產物，类似於前世的诺基亚工程机，除了耐摔和待机时间长之外，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因为系统太过古老，反而让现代的黑客软体无从下手。
小六恭敬地双手呈上那个磨损严重的黑色砖头，嘴唇微张，正准备报出那个为了防止泄密而设置、长达十六位的复杂密码。
然而，林天鱼並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在那只被银色手套包裹的指尖触碰到屏幕的瞬间，【协议·强制握手】。
那个黑市商人吹嘘的“军用级加密”、“除了把人抓起来严刑拷打外绝无破解可能”的锁屏界面，在林天鱼面前就像是一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屏幕直接跳过了密码验证，亮起了绿莹莹的操作界面。
这一幕看得小六瞳孔地震，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要知道，当初买这玩意儿的时候，那个黑心商贩可是拍著胸脯保证，就算是內城区的老爷们拿去做电子取证也得挠头。
小六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哪怕有人拿著扳手想要敲碎他的膝盖来逼问密码，只要不是中了传说中精神系异能者的魅惑，他这根硬骨头绝对能把秘密烂在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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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现在……
大人就像是回自己家一样，隨手推开了门。
林天鱼並没有在意这个土著少年的世界观是否崩塌，他的视线平静地扫过那块解析度极低的单色屏幕。
【全知】，“逻辑奇点”。
不仅仅是小六这几天辛苦录入的那些关於能量卡分布与社会动盪的表层数据。
在那恐怖的算力解析下，这台老旧终端最底层的代码架构、那被烧录在只读存储器里的出厂日誌，包括前几任主人那些以为已经彻底刪除、实则还残留著磁性痕跡的隱秘交易记录、私密日记乃至某种见不得光的帐本……
所有的一切，不论是现存的还是已逝的，不论是显性的还是隱性的，都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拉扯出来，解构、重组，最后匯入林天鱼的大脑，成为他构建外城区局势模型的一块块拼图。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五秒。
在那盏昏黄的应急灯闪烁了一下的间隙里，林天鱼已经完成了对这台机器灵魂的彻底榨取。
他隨手一拋，將那个还带著微热温度的“砖头”扔回给了还处於呆滯状態的小六。
“我大概都理解了。”
情况比预想中要好，但也仅仅是“好”在还没彻底崩盘。
根据终端內记录的样本分布反推，这一百万张能量卡的实际有效覆盖率，大约维持在 40% 到 50% 之间。
这意味著，虽然有近五十万张卡片被分发了出去，但真正握在平民手中、用来抵御严寒的，大概只有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去哪了？
数据给出了答案：一部分被那些目光短浅的居民出於恐慌囤积在了地窖里，寧可看著它落灰也不敢拿出来用；而更多的一部分，则成了外城区各大帮派餐桌上的肥肉。
在这四天里，因为抢夺卡片而引发的斗殴、流血事件直线上升，帮派分子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疯狂地从弱者手中掠夺这份生存资源。
四捨五入一下，大约有二十到三十万的底层贫民，確实享受到了这份来自“神秘人”的温暖馈赠。
对於林天鱼而言，这个转化率在可接受范围內。
在没有任何武力维持秩序的前提下，能在这种无政府主义的废土上达到五成的覆盖率，已经是奇蹟。
然而，在这些看似枯燥的表层数据之下，林天鱼却读出了更为隱晦的潜流。
那些帮派的行动轨跡，太“乾净”了。
在过去，帮派抢到了物资，第一反应是立刻拋售变现，或者是为了爭夺地盘而大打出手。
但数据却显示了一个极不合理的异常：各大帮派虽然抢得凶，但彼此之间的衝突率却在下降，而且黑市上並没有出现大规模的能量卡拋售潮。
这意味著，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强行按著这群疯狗的脑袋，让它们只准“进食”，不准“乱叫”。
內城区的那帮老爷们，已经入场了。
在前世那个的文明社会里，苏联的情报分析师並不需要冒险潜入美国国防部去偷取核弹发射代码。
他们只需要统计每天晚上送往五角大楼的披萨外卖数量。
当某个深夜，送往国防部的披萨订单突然毫无徵兆地暴涨了几倍，且送餐地址集中在情报分析中心和作战指挥室时，那就意味著——
美国人要动手了。
战爭即將爆发。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是最高级的机密，也无法掩盖其必须消耗资源的物理属性。
眼下的外城区也是同理。
这群平日里为了一个罐头都能把脑浆子打出来的帮派分子，突然变得像正规军一样“纪律严明”，抢了东西不卖，占了地盘不扩张。
这种违背了贪婪本性的“反常沉默”，就是那个暴涨的“披萨订单”。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这帮人具体的反制手段是什么。
是物理毁灭，还是经济收割？
但暴风雨前的寧静，往往比暴风雨本身更令人窒息。
林天鱼收回发散的思绪，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重新聚焦，看向面前这群依旧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提交了一份怎样惊心动魄情报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