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苑外的竹林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如鬼哭狼嚎。
陈平正盘膝坐於密室,指尖把玩著那枚刚刚炼製成功的二阶下品“土牢符”,符面灵光晦暗,隱而不发。
驀地。
掛在腰间的阵法禁制令牌微微一烫。
有人触动了外围警戒。
陈平瞳孔微缩,神识如触手般悄无声息地探出。
听涛苑外,一道孤零零的身影立於寒风之中。
没有隨从,没有仪仗,甚至连那標誌性的火红法袍都未穿。
来人一身素衣,髮髻微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叶红綾。
陈平心中警铃大作。
这位叶家大小姐,平日里出行皆是前呼后拥,今日这般鬼祟,必有妖。
他迅速收起土牢符,调整面部表情,將一身气息压制在练气九层圆满,且透著一股虚浮之意。
撤去阵法一角。
陈平快步迎出,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惊惶与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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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您深夜造访,可是有何吩咐?”
他躬身行礼,视线却隱晦地扫过叶红綾的脸庞。
憔悴。
原本艷丽逼人的面容,此刻竟透著一股枯败的灰白,眼窝深陷,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凤眼,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叶红綾没有说话。
她径直走进院內,反手拋出几杆阵旗。
嗡。
一层隔绝神识探查的结界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
陈平眼皮一跳,肌肉紧绷,袖中的手指已扣住了一枚“雷矛符”。
若对方有动手的徵兆,他会毫不犹豫地暴起杀人。
叶红綾转过身,直视陈平双眼。
那目光太透彻,仿佛要看穿他所有的偽装。
“陈老。”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要死了。”
陈平心头猛地一跳。
虽然早有推测,但亲耳听到正主承认,衝击力依旧不小。
但他面上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瞬间瞪大双眼,露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
“大小姐何出此言!您正值春秋鼎盛,修为通天,怎会……”
“行了。”
叶红綾摆摆手,打断了他拙劣的表演。
她苦笑一声,身形晃了晃,竟似有些站立不稳,扶著院中的石桌缓缓坐下。
“我强行衝击假丹境,遭了反噬。”
“心脉已断,丹田枯竭,大罗金仙也难救。”
“我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陈平沉默了。
这时候再演,就显得假了。
他缓缓直起腰,脸上的恭顺收敛了几分,露出了一丝属於修仙者的审视。
叶红綾並未在意他的態度变化,自顾自地说道:
“叶家內部已经烂透了。”
“那些旁系的老傢伙,一个个都在等著我死,好瓜分家產。”
“外有金阳宗虎视眈眈,內有蛀虫噬咬根基。”
“我一死,叶家必亡。”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著別人的家事。
陈平依旧不语。
叶家亡不亡,关他屁事。
他已经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了。
叶红綾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在储物袋上一抹。
两样东西被推到了石桌上。
一枚古朴的青色玉简。
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
“这是我叶家祖传的金丹期功法残篇。”
叶红綾的手指按在玉简上,声音低沉:
“虽然不全,但足以修炼到结丹初期。”
陈平呼吸猛地一滯。
金丹功法!
这是多少筑基修士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至宝。
在太行坊市,別说金丹功法,就是完整的筑基功法,都被各大势力捂得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又移向那张羊皮地图。
“这是一处密地的线索。”
叶红綾继续加码,
“里面藏有一份结丹灵物,名为『凝晶液』。”
咚。
陈平听到了自己心臟剧烈跳动的声音。
结丹灵物!
若说筑基是修仙路上的第一道门槛,那结丹便是真正的登堂入室,享寿五百载!
这两样东西,任何一样流出去,都足以在太行山脉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烫手。
极其烫手。
但……真香。
陈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中的贪婪。
天上不会掉馅饼。
如果有,那里面一定包著铁鉤。
“条件是什么?”
陈平沉声问道,不再偽装那个唯唯诺诺的符师形象。
既然对方拿出了这种等级的筹码,那所求之事,必然也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叶红綾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恳求。
这是陈平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带一个人走。”
“谁?”
“我的侄女,叶灵儿。”
叶红綾咬著嘴唇,似乎在压抑著极大的痛苦,“她才七岁,是五灵根,资质平平。”
“那些老傢伙容不下她,金阳宗也不会放过叶家的嫡系血脉。”
“带她走,离开太行坊市。”
“保她平安长大,做个凡人也好,散修也罢。”
“不求復仇,只求活下去。”
陈平眉头紧锁。
带个孩子?
这可是个大累赘。
逃亡路上,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他在心中飞快地权衡利弊。
自己如今已是筑基中期,虽对外隱藏修为,但实力实打实地摆在那里。
再加上手里那艘从黑市高价淘来的“地行舟”,以及这一年来积攒的海量符籙。
只要不是被金丹老祖追杀,带个孩子逃跑,並非死局。
而这玉简和地图……
那是通往大道的钥匙。
可遇不可求。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风险与收益,在天平两端剧烈摇摆。
最终,贪婪……不,是对长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陈平抬起头,目光幽深。
“成交。”
简单的两个字,落地有声。
叶红綾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陈平伸手一招,將桌上的玉简和地图收入袖中。
隨后,他二话不说,当场逼出一滴精血,指天立誓。
“皇天后土在上,我陈平今日立下心魔誓言。”
“受叶红綾之託,护佑叶灵儿周全,直至其成年。”
“若违此誓,心魔噬体,道途尽毁,不得好死!”
隨著誓言落下,一道无形的血色纹路在空中一闪而逝,没入陈平眉心。
心魔誓成。
叶红綾看著这一幕,眼眶微红。
她缓缓站起身,对著陈平,深深一拜。
这一拜,不是拜客卿,不是拜强者。
是拜託孤之人。
“多谢。”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
背影萧瑟,如风中残烛。
走到院门口时,她脚步微顿,並未回头。
“三日后,我会安排她来听涛苑。”
“届时,我会为你拖住金阳宗和家族內部的所有视线。”
“那是你离开的唯一机会。”
言罢,身影没入黑暗。
陈平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捲起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飞远。
他摸了摸袖中那冰凉的玉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託孤……”
“呵,这世道,好人命不长。”
“但我陈平,是要做万年王八的人。”
他转身回屋,关上房门。
既然接了这单生意,那逃跑计划,就得重新推演了。
不仅要跑得快。
还得跑得稳。
“春三十娘!”
“把那艘地行舟取出来,我要重新祭炼。”
“另外,去凡俗界买些孩童的衣物和玩食。”
“咱们,要多一张嘴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