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迫不及待,就等著赶紧去报到,巴不得明天就能够安家落定。
但当队伍走近了才发现,在城门口左右两边的空地上都有围了柵栏,留出了中间的一条道从城门进出,柵栏外面每隔十步就有一名持刀官兵站岗,柵栏里面,全是人。
黑压压的一大片,板车、牛车、独轮车挤挤挨挨地排成一行行,油布棚子和草蓆棚子搭得密密麻麻,炊烟从各个角落升起来,在空地上空织成一层灰濛濛的薄雾。
大家看到这一幕,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江醒站在队伍最边上,目光从柵栏这头扫到那头,面无表情,这片空地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临时收容点,而且已经运转了不短的时间。
地上的车辙印深得能没过脚踝,柵栏角落堆著好几处烧过的柴灰堆,柴灰积得厚厚一层,显然不是三两天烧出来的,这里的人,来了很久了。
川成县的官兵在柵栏外整队,领头的队长骑在马上,朝马大胆拱了拱手,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然后他手一招,两支十人小队齐齐调转马头,马蹄声轰隆隆地碾过官道,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里。
官兵一走,气氛立刻变得微妙起来,有几道目光从周围的棚子里投过来,打量著这批新来的难民,目光里有审视,有漠然,也有几分警惕。
马大胆撑著伤腿骑马靠近,看著身后两百来人难民,高声说道:“大伙儿去里面找空地,原地等待別乱跑,我去府衙报到,问清楚情况就回来。”两腿一夹马肚,马打了个响鼻,往城门方向跑去了。
眾人听了马大胆的话,静静跟著自家村长进入柵栏里找地方等待。
穿过柵栏入口,队伍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周围已经扎满了其他难民的棚子,留给他们的只有这巴掌大的一小块地。
各自找地方休息,沈德厚环顾了一圈,脸色微沉,但还是打起精神招呼各家先把东西归置好,安排几家人把休息的地方围成一个半圈,东西放在圈內,各家都挨著,像之前那样紧紧凑凑地扎在一起。
太阳从城墙那头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烧成了暗红色,又烧成了灰蓝色。
营地里的火堆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其他难民的火光密密麻麻地铺开,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饭菜的香味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和柴烟混在一起。
但马大胆还是没有回来。
沈德厚在柵栏口站了好一阵,踮著脚往城门方向望,望了又望,回来的只有风吹起来的尘土,他走回来蹲在火堆边,拿树枝拨了拨柴火,没说话。
其他人都已经弄好自家晚上过夜的草棚子,默默等著马大胆的消息。
王老实最先沉不住气了,他腾地站起来,两只粗糙的大手来回搓著:“这都多久了?马队长去报到,报到也该回来了吧?是不是府衙那边为难咱们?”
“你个死老头子別胡说,”王婶瞪了他一眼,但自己的声音也发紧,“不过马队长这確实是去了蛮久的,都快两个时辰了...怎么……”
“那怎么还不回来?”王老实没坐回去,脖子梗著。
“你问我我问谁去!”
沈德厚站起来压了压手:“都別慌,马队长走的时候交代了,让咱们等著,他是官府的人,有签文,府衙不会为难他,可能是人多,排队等得久,咱们再等等。”他的声音还算稳,但说完了自己也往柵栏口看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火堆边的气氛沉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每个人心里都在转著同一个念头,但谁都不敢先说出来,会不会是朝廷不收我们了?会不会是府城也出了什么岔子?
江醒坐在一旁静静地听,方才进营地的时候她已经扫过一圈了,这地方少说挤了上千人,柵栏外的官兵守得严严实实,名义上是维持秩序,但实际上怕是为防止难民攻城门。
等不到人,干坐著只会越坐越慌,她站起来,走到沈德厚旁边。
“村长,別让大家乾等著,人一閒著就容易胡思乱想。”
“马队长那边我去打听,不管府城那边是什么情况,日子还在一天一天过,就得把今天先过好,砍柴的砍柴,挖野菜的挖野菜,做饭的做饭。”
她这话一出,火堆边那股沉闷的气氛像是被刀子划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一点透气的缝隙。
孙寡妇第一时间站起来,把妞妞往铁蛋怀里一塞:“江丫头说得对,乾等著也不是事,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野菜。”王婶也回过神来了,转身去端那锅快烧乾的粥:“对对对,该干啥干啥,人不能閒著,今天轮到谁挖野菜来著?”
然后好几道目光就一起落到了陈素梅身上。
陈素梅正缩在她娘胡氏身后,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著脖子躲冷风。
被眾人这么一盯,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今天冷得邪乎,风从柵栏缝里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她这一路走得脚底板都磨出了泡,现在只想靠著火堆暖和暖和,让她顶著冷风出去挖野菜?
但她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下摆沾的草屑,动作慢得像是在数草屑有几根。
“知道了。”
她嘟囔了一声,但脚步一步都没挪,她低著头,用眼角余光瞟著江醒的方向,心里盘算著等江醒走了,她再胡乱出去转一圈,隨便交几根野菜上去完事,反正这么多人,少几根野菜也不差她这点。
陈晓晓见自家姐姐还没有挪动步子,轻轻的扯了扯她的衣袖,陈素梅恶狠狠的瞪了陈晓晓一眼。
陈晓晓嚇得低下头,拿著篮子走到一边去,就怕待会儿挨骂。
江醒本来是已经转身准备往外走了,但她没有听见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脚步忽然顿住了,然后她慢慢回过头。
眼神直直地盯在陈素梅脸上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陈素梅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后脖颈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给自己壮壮胆,但嘴唇动了动,愣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胡氏是个聪明人,她眼珠子一转就把眼前的形势看明白了,她赶紧拿胳膊肘捅了陈素梅一下,另一只手已经抓起野菜篮子塞进女儿手里,一边推著她往外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念叨:“你可別犯糊涂!眼下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那丫头跟官兵都有交情,你看见没?要是惹她不高兴,给咱家穿小鞋,不让咱们跟著一起了,咱们这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陈素梅被她娘拽著往前走了几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被胡氏最后那句话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是啊,这几天跟著江醒一家搭伙,每天都能吃饱饭,晚上柴火烧到天亮,也不觉得冷,眼下还没有个著落,自己一家若是现在被撇下,让她受饿吹冷风,她怎么可能愿意。
她咬了咬嘴唇,一把夺过陈晓晓手里的篮子,闷头往柵栏边走去。
胡氏在后面追了两步,还不忘回头朝江醒赔了个笑脸,那笑脸堆得跟朵花似的:“江丫头你別跟她一般见识,素梅不懂事,婶子盯著她,保管把野菜挖回来!”
江醒收回目光,没说什么,转身往营地另一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