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官兵在晒穀场中间点了几个大火堆,但火堆的热气散不到边角,她们一家人单独烧了一堆火,挤在歪脖子枣树下,身上盖著仅剩的棉被,半睡半醒地熬了一夜。
三叔公起得比她还早,他已经把剩下的最后几根山药埋进火堆边缘,用炭灰半掩著,火苗舔著山药皮,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醒了?”三叔公没抬头,“最后几根了,烤熟了当早饭。”
江醒应了一声,往火堆边挪了挪,冰冷的手指在火苗上烤了烤,僵硬的关节慢慢活络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张氏和小牛还缩在棉被里,张氏的手臂搭在小牛背上,手指不自觉地攥著被子边缘,睡著了也没鬆手。
烤山药的焦香味在冷空气里散开,周围几家的火堆边也陆续有了动静。
学著三叔公的样子把山药埋进炭灰里,翻遍了包袱发现连山药都没了,默默把包袱皮重新扎好,缩著脖子坐在火堆边,等通知。
没有余粮的人家不在少数,他们不烤火也不做饭,就那么干坐著。
三叔公从炭灰里扒出两根烤熟的山药,吹了吹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冒著热气的金黄內里。
他把其中一根递给江醒,另一根掰成两截,半截塞给刚睁开眼的小牛,半截递给张氏。
山药吃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晒穀场里的人声渐渐多起来,有脚步声匆匆跑过,在城门口方向停住,然后是沈德厚沙哑的声音:“江家村的人,到城门口领签文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收拾好东西往城门口走。
昨日搭在城门口的白布棚已经撤了,城墙根下的血跡用沙土草草盖了一层,风一吹还能闻见淡淡的铁锈味。
几张长条桌一字排开,邵元胤坐在中间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摞著好几叠空白签文,桌子两侧站著好几名官兵,刀掛在腰间。
“各村按次序来!不要挤!”一个年长的衙役站在桌子前面扯著嗓子喊,“村长拿旧签文来换新签文,签文丟了的先登记名字,核实以后补办!签文在手才能领粮,都听清楚了!”
队伍排了起来,江家村排在第三位,前面是王家沟和陈家沟,沈德厚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著那张盖了红戳的旧签文,边角磨毛了,摺痕处快要裂开,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按著。
江醒和三叔公排在队伍中段,按户籍,两家本就分开,领粮也得各领各的,三叔公站在江醒前面一个位置,手里攥著那张皱巴巴的户帖,户帖边缘被汗渍浸得发软,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江醒手里也攥著自家的户帖,张氏、她、小牛,三口人的。
张氏和小牛没有跟来排队,张氏坐在歪脖子枣树下,身旁放著两个破背篓,正拿一块旧布慢慢地擦拭背篓边缘的毛刺。
这两个背篓是江醒昨天去城外砍柴时捡回来的,一个底子破了个拳头大的洞,另一个篾条断了好几根,但勉强还能用,她连夜用剩下的草绳把破洞补了补,又用布条缠了断篾,两个背篓虽然破,但能背东西。
一个背篓里装著叠好的棉被,另一个等著装粮食。
小牛蹲在张氏旁边,手里攥著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枯草叶子,正试著编草绳,他编得歪歪扭扭,草绳散了又编,编了又散,也不恼,嘴里念念有词:“三叔公说了,编草绳要顺著劲,不能反著拧……”
另一边,三叔公已经排到了桌前,他把户帖递过去,邵元胤核对了一下,低头写了新签文,又写了一张领粮单,盖了章,递迴去。
轮到江醒也是一样,一字不差的核对后,新签文写好,连同领粮单一起递过来,江醒接过,转身走到领粮的桌子前面。
管粮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文书,在签文背面写了“粮已领”三个小字,盖了私章。
然后示意他们往前走,指了指旁边堆著的几大捆灰布棉袄:“一人一件,小孩的另计,你们先去那边领衣物。”
江醒在那堆棉衣里翻翻找找,都是旧的,她翻了翻衣领和袖口,挑了三件针脚还算密实的把棉袄捲成一捆夹在腋下,又走回粮桌旁边。
两个户籍的粮是分开装的,江醒家三口人,十五斤糙米,装在一个小布袋里,大人六斤糙米,小孩儿三斤糙米。
江醒把糙米放进另外一个背篓,又用棉袄盖在上面。
三叔公把自己的粮袋也放进去,又把张氏擦拭乾净的那床棉被也叠好放进去,两个破背篓,一个装粮食和棉袄,一个装棉被和仅剩的几个粗陶碗。
一家人正在归置东西,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