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才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走过的人。他的手指攥著车帘,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心里反覆转著同一个念头。
芷兰,芷兰你在哪里。
他想起亡妻临终前拉著他的手,声音细得像风:“芷兰还小,你要好好护著她。”
昨夜若是女儿出了什么事,他死了也无顏去见亡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青山穿著他那件半旧的蓝布长衫,光著一只脚,走路一瘸一拐。他的身边,陈芷兰披著江青山的外衫,被他搀扶著,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她的髮髻散了半边,脸上有灰,脚上的绣花鞋只剩一只,脚底板被碎石划破了,血和泥糊在一起。
但人是完好的。
陈秀才跑得跌跌撞撞,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他一把將女儿抱进怀里。
“芷兰,芷兰,让爹看看,伤著哪里了?”他鬆开女儿,手在她脸上、肩膀上反覆查看,声音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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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芷兰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於断了,扑在父亲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哭够以后才慢慢稳住声音,细细把方才发生的事情告知,陈秀才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转身朝江青山拱了拱手。
“江公子,大恩不言谢。”
江青山的脸涨得通红,慌忙扶住他,说话磕磕巴巴:“学生只是……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当不得先生如此大礼……”
陈秀才直起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半边脸肿著,嘴唇乾裂起皮,光著一只脚,脚底板上全是血泡和碎石划出的伤口。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这份恩情刻进了心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还好,还好女儿平安,不然他日黄泉之下,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芷兰她娘。
昨夜出事的情形,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当时他正坐在马车门框借著火光看书,忽然听见营地外围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枯草上拖行,紧接著远处有火把的光晃了一下。
他心里一紧,第一反应就是带上女儿上马车逃跑,他放下书捲起身去掀车帘,往女儿和丫鬟去小解的方向张望,不见人影。
陈芷兰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还没有回来。
陈秀才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他正要下车去寻,斜刺里一个人影从矮坡上直衝下来。
那人身形精瘦,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间掛著一把制式横刀,刀鞘上的铜扣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陈秀才还没来得及开口喝问,那人已经单手撑住车辕,翻身跃上了马车前座,一把抓起韁绳,狠狠甩了一鞭。
马匹吃痛,嘶鸣一声,拉著马车在坑洼不平的荒地上狂奔出去。
陈秀才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车厢壁上,眼前金星乱冒。
他想喊,嘴刚张开就被剧烈的顛簸堵了回去,马车在碎石和枯木之间疯狂顛簸,车厢像一只被拋起来的盒子,东倒西歪地往矮丘方向衝去。
他被顛得在车厢里滚来滚去,肩膀撞在车壁上,胳膊磕在书箱角上。
他几次伸手去够车帘想跳车,但掀开帘子一看,地面的碎石和枯木在月光下飞速后退,车速快得让他的手指刚碰到车框就被顛开。
跳下去不死也残。
赵武驾著陈秀才的马车,在官道上狂奔了半个多时辰,迎面撞上了易嘉旭和赵行简带来的援兵。
赵武翻身下马,铜牌一举,三言两语將南坪县城內外匪患之事说了个明白,赵行简没有片刻犹豫,当即下令骑兵先行,步兵跟上,全军提速往南坪县方向急行军。
马车终於停了下来,陈秀才趴在车厢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乾呕了好几下才喘匀气,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月光照进来,映出那个灰衣人的脸,二十七八岁,左眉骨上有一颗痣,面色焦灼,但眼神清正,不像匪类。
那人先开了口,嗓音沙哑,像是许久没喝过水:“先生莫怕,在下赵武,南坪县程大人麾下护卫,事出紧急,不得已徵用了先生的马车,还望恕罪。”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递过来,陈秀才借著月光细看,南坪县衙护卫,编號二十四,背面刻著县令私印,货真价实。
赵武蹲在车辕上,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南坪县已被围了七日,程大人七天前就发出了求救信,川成县的援兵本该三日前就到,但迟迟不见踪影。今晚县城內也遭到了攻击,程大人带著家眷退到了县衙后堂,其他护卫在那边守著,我是奉命翻墙出来接引援兵的。”
他喘了口气,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和土:“我跑出来的时候被两队人追,马在半路被射死了,靠两条腿跑到城门外,正愁怎么赶到川成县,就看见了先生的马车,情急之下,多有冒犯。”
陈秀才將铜牌还给他,焦急的说道:“我女儿还在城门口,快送我回去。”
赵武听后没有任何犹豫,赶紧驾著马车赶回去。
马车一停,他便踉蹌著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住车辕才站稳。
他的目光在乱糟糟的人群里急切地扫过来扫过去,嘴唇翕动著,没有出声,但那个口型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芷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