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江醒带著人回来,他放下手里的药勺迎上来,翻了翻那几个背篓,眼睛越翻越大,天南星、博落回、黄精、土茯苓,品相都好得不像话。
他又看见后面人手里提著的蛇肉和蛇皮蛇胆,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句:“你们这是把南边的山头翻了一遍?”
江醒让小队把所有的药材都交给顾老大夫,又从装蛇胆蛇皮的口袋里分出了三分之一,放在顾老大夫的药箱旁边。
“顾老大夫,蛇胆您收著。”她顿了一下:“都是蝮蛇的蛇胆,可以加在药里给村民们喝。”
顾老大夫看了看地上那堆品相完好的蛇胆,又看了看江醒,点了点头:“行,小姑娘懂得挺多的,师承何处?”
“我没有师父,自己在书上看到的。”
跟著江醒出去的那批人把背篓往地上一放,蕨根、葛根、土茯苓滚了一地,野菜堆成了小山,最扎眼的是那串四十几条的蛇肉,用草绳串著掛在扁担上晃悠悠地抬进洞里。
整个山洞都安静了一瞬。
最先坐不住的是最早霸占山洞的那群流民。他们来了之后除了砍柴就是躺在铺盖上打瞌睡,附近能挖的野菜早被挖光,连野菜都懒得挖远的,不动就不会饿得快。
昨天收了这些后来人的粮食,每人分了一两斤,煮了两顿粥,觉得日子还能过。
此刻看见人家背篓里不仅有药材,还有蕨根葛根黄精,更有一长串蛇肉,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们中为首的那个汉子脸色要变不变地看著那边,嘴里咬著根草茎咬得很用力。
最先围上去的是跟著顾老大夫去北坡的那一队人,他们看看江醒那一队的收穫,又看看自己背篓里的几把艾草和紫苏,脸上的表情又羡慕又不服:“你们咋找到蛇的?”
“江姑娘带我们找的!”黑脸汉子提著蛇肉嗓门很大:“不止蛇,还有蕨根葛根土茯苓,都是能吃的!”
消息在山洞里传开,不管是生病的还是没生病的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
那一串四十几条蛇掛在扁担上,蛇身白花花地在火光下反光。
“江姑娘说了,让我们留一些,剩下的拿出来煮。”黑脸汉子回头跟一起抓蛇的人商量了一下:“留十几条自家分,三十条拿来煮汤,大家都能喝上一碗。”
这话一出,山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妇人捂住嘴哭了,憋了很久突然憋不住,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
她这一哭,旁边几个妇人也跟著抹泪,男人们没有哭,但有人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有人蹲下来假装整理背篓,手却半天没动。
逃荒走了这么久,树皮啃过草根嗦过,连野菜糊糊都快喝不上了,忽然有人说今晚可以喝肉汤,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里,砸得人心里又酸又胀。
这回连马大胆都手扶著洞壁往那边看了两眼,喉结滚了滚,没说什么,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忍住。
“哭啥哭啥。”黑脸汉子被这场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挠了挠后脑勺:“不就是蛇汤嘛。”
但谁都知道,这不只是蛇汤,这是他们背井离乡两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老天爷遗弃的人。
山洞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有人把自家的蜀黍面拿出来,有人翻出了一小袋黑豆面,有人从包袱最底下摸出半块乾薑。
刘氏把自己醃的最后一点野菜乾也端过来了,嘴里说“反正也放不久了”。
王婶拿了小半袋杂粮面,赵婆子贡献了一把干蘑菇,那是她从江家村带出来的,一路上捨不得吃。
你一把我一把,东家一点西家一点,粮少的人家也有出得起的东西,有人没有米麵,就主动去劈柴挑水;有人没有乾柴生薑,就蹲在火堆边管火候,洞里和和气气反倒有了几分过日子的味道。
陈秀才从他家马车旁边走过来,手里提著一袋糙米,放在煮蛇汤的大锅旁边。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管锅的沈德厚拱了拱手:“这是五十斤糙米,品相不好,给大伙添一口粥。”
沈德厚看了看那袋米,又看了看陈秀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钱老爷没有凑过来,他让家丁在自家马车旁边单独生了火,锅里头燉了一只鸡。
今天他敢明目张胆地燉鸡,是因为难民们都在忙著分蛇肉,没有人往他这边看,没有人盯著他的锅咽口水。
他端著茶盏坐在车沿上,难得觉得鬆快了些,钱宝珠坐在马车里,挑著碗里的鸡腿,嫌柴,吃了两口就让丫鬟端走了。
钱老爷想得没错,一起逃荒的难民今天確实没有心思管他家吃什么,他们的心思全在那四口大锅里。
四口锅架在洞口,火烧得旺旺的,蛇肉切成段和各家凑来的粮食一起下锅,蜀黍面、黑豆面、杂粮面、干蘑菇,咕嘟咕嘟地翻滚。
蛇肉在沸水里很快变成了乳白色,汤麵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花,香味顺著洞口飘出去,把外头冷雨的腥味都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