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醒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抽旱菸,看到江醒,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坐。”
江醒坐下来,开门见山:“三叔公,我们要走了。”
三叔公没有问去哪儿,他只是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江醒。
江醒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手绘的舆图。
上面標註了从江家村往南的路线,经过哪些镇子、山、河,驛站,渡口,官道,近路。
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墨跡还很清楚。
“这是我年轻时候跑商用的。”三叔公吐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层薄纱。
“三十年了,有些地方可能变了,但大方向错不了。往南走,过了青石镇,再走千八百里到安水县,安水县有渡口,从那儿坐船过江,江对岸是平州,平州富庶,没有战事,到了那儿就安全了。”
江醒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
“三叔公,你不走吗?和我们一起吧。北边的战事很快就打过来了。”
三叔公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味道。
他伸出烟杆,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我这把老骨头一生无儿无女,邻老就更不能拖累你,你一个人要带著小牛和奶奶,若是再加上我,会更累。”
江醒眉头微不可察的轻皱:“您有牛车啊,还能帮我们一把。”
“丫头,此去没有路引,我们会经歷很多的麻烦,你带著你奶奶可以走近路,况且,那仗不是还没打过来吗,那就等打过来了再说。”三叔公转过头看她,目光很认真。
“你比我想的有本事,但你记住,有本事的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路上遇到难处,该求人就求人,该低头就低头,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江醒点了点头。
“还有。”三叔公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刀。
刀鞘是牛皮的,已经磨得发白,刀柄上缠著黑线,被汗渍浸成了深褐色。
他抽出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血槽。
“这把刀是我二十年前得到的。”他把刀递给江醒:“你拿著,路上用。”
江醒接过短刀,握在手里。
刀柄的温度还带著三叔公掌心的余温。
“三叔公……”
三叔公摆了摆手,“去吧。”
江醒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三叔公的咳嗽声,在秋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半夜,江醒正在睡觉,突然被一阵急促的锣声惊醒。
“鐺鐺鐺鐺鐺——”
她猛地坐起来,本能让她的手第一时间摸向了枕边的短刀。
门外传来村长沈德厚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像是喊了太久,嗓子已经劈了:“所有人都起来!都起来!朝廷来人了!北边的兵败了,叛军就要打过来了!所有人收拾东西,天亮前到村口集合,跟著官军往南撤!快!快!”
村长沈德厚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像一记闷雷。
狗叫声、孩子哭声、鸡飞狗跳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村子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江醒在锣声响起的第三声就睁开了眼。
她翻身坐起来,推了推旁边的张氏:“奶奶,起来,要走了。”
张氏还在懵,小牛缩在被窝里,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喊了声“姐”。
“別怕,东西我都准备好了,穿上衣服就能走。”
她確实准备好了。
之前准备好的物资、粮食、熏好的肉乾还有要用的锅碗,盖的棉被,背篼都已经装好。
这些还只是她们明面上的,空间里也装的满满当当。
原本打算明天晚上趁夜出发的。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三叔公江財权的声音:“丫头!小牛!起来了没有?”
“起来了!”江醒推开门。
三叔公已经套好了牛车,老牛站在门口,鼻孔里喷著白气,显然是被半夜吵醒的,不太高兴。
车上堆著三叔公的包袱、一袋粮食、一床被褥,还有他那根不离手的旱菸杆。
“造化弄人啊,看来我这糟老头註定还是要拖累你。”三叔公低头嘲弄的摇了摇头。
江醒直接把所有东西都往车上搬:“没有,我们早就该一起走。”
东西不算多,在逃荒的队伍里甚至算寒酸的,露出来的粮食只有一小部分。
剩余的糙米和白面分装成几个小袋子,塞在棉被下面。
肉乾用油纸包了,藏在锅底下。
张氏被扶上车,小牛裹著棉被爬上去,江醒站在车旁,最后看了一眼那三间土坯房。
“走吧。”江醒说。
村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火把的光把半个村子照得通红,板车、牛车、独轮车排成了长龙。
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哭。
江醒一眼就看见了周氏。
周氏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伸著脖子往北边望,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她身边的板车上堆满了东西,粮袋、被褥、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一坛醃菜,堆得像座小山。
“大柱怎么还不回来!”周氏急得直跺脚,对旁边的二伯母刘氏说:“这都去了一个多时辰了!他走路去的,来回二十多里路,天又黑......”
刘氏正在往自家板车上搬东西,头都没抬:“你家青山在镇上读书,青月在隔壁镇绣房学手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大柱哥两条腿,哪能这么快?”
“那也不能不等啊!”周氏的声音尖了起来:“万一叛军打过来了,他们还没回来,怎么办?”
“那你等不等?”刘氏终於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等?全村都在走,她一个人等,万一叛军来了呢?不等?她的青山和青月还在路上。
村长沈德厚站在高台上喊话:“都別磨蹭了!天亮前必须出发!不等人的啊!”
周氏急了,衝上去扯住沈德厚的袖子:“村长!再等一会儿!我家大柱去接青山和青月了,还没回来......”
“不等!”沈德厚甩开她的手,声音沙哑但不容置疑,“北边兵败了,叛军的前锋离这儿不到二百里,晚一刻都可能出事!你愿意等你自己等,全村几百口人不能陪你等!”
周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当然不敢自己等。
最后,周氏是哭著上路的,她男人不在,板车没人拉,她双臂使不上力气只能求隔壁王老实帮忙把她的东西捎上,她自己跟著走。
一步三回头,嘴里念叨著“菩萨保佑、菩萨保佑”,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
江二柱一家走在周氏后面。
江二柱推著独轮车,车上坐著他的女儿江彩云。
江彩云今年十六岁,比江醒大一岁,胆子小得多,自从那件事以后,就更加不敢出门了。
此刻她缩在车上,抱著一个蓝布包袱,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
江二柱的儿子江来福昨晚就已经从隔壁镇回来了,他在隔壁镇的粮油铺做伙计,听到风声,连夜跑了回来。
二十岁,在镇上混了几年,见过些世面,自认为比村里人高一等。
他走在独轮车旁边,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蓝布短褂,脚上蹬著一双沾满泥的布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爹,咱们真要走?”江来福的声音里带著不满:“我在隔壁镇听人说,官军已经在青州府集结了,叛军打不过来。”
江二柱闷声推车:“你听谁说的?”
“粮铺的赵掌柜说的!”
“赵掌柜自己都跑了,他的话能信?”
江来福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写著三个字:不服气。
江彩云缩在车上,偷偷看了一眼走在队伍前面的江醒,江醒背著包袱,一手扶著牛车,一手揣在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