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鬼婆斜了爱丽儿一眼，语气里带著一些疯癲的意味说道：“海王当然不会告诉你，那几乎是我们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海鬼婆触手一挥，捲起一团泥沙，在海水中捏出一个模糊的人形，“人鱼能活三百年，听起来很长对吧？你们可以在海底自由游弋，享受漫长的青春，但是，三百年一过呢？”
爱丽儿咬著嘴唇，回答说....
“我们会化作海面上的泡沫。”
“没错！泡沫！”海鬼婆猛地捏碎了那团泥沙人形，“什么都不剩下！没有来生，没有归宿，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你们的生命就像一个绚丽的气泡，啪的一声，就全没了。
海鬼婆转头看向格林，双眼里闪烁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嫉妒，也有贪婪。
“但你们人类不同。人类的寿命很短，几十年，撑死一百年。
可人类死后，你们的灵魂会离开躯体，升入至高天，前往另一个未知的世界，永远存在下去，哪怕躯壳腐烂成泥，灵魂依然不灭。”
爱丽儿呆在原地，她一真以为人类是脆弱的，短命的，每次看到沉船上那些溺水的人类，她都觉得他们很可怜。
可现在海鬼婆告诉她，人类拥有永恆的归宿，而她自己，不管活多久，最终的结局只有虚无。
这对一条嚮往美好事物的小人鱼来说，衝击力太大了。
“这不公平.....”爱丽儿喃喃自语，双手紧紧抓著自己的长髮，“为什么我们没有灵魂？难道我们就只能变成泡沫吗？”
海鬼婆冷笑出声。
“大海给了你们三百年的寿命和美丽的容貌，自然要收走一些东西，这世界上哪有全占的好事。”
格林静静地听著，这和《海的女儿》里面说的差不多。
童话里的爱丽儿之所以拼了命想要变成人类，不仅仅是为了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王子，更是为了获得一个不灭的灵魂。
王子只是一个契机，灵魂才是真正的执念。
“那么，有办法让人鱼获得灵魂吗？”爱丽儿这时出声问道。
“当然有办法，”海鬼婆阴惻惻地笑著说，“人鱼想要获得灵魂，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必须有一个人类全心全意地爱上她。”
爱丽儿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那个人类必须把她看得比自己的父母还要重要，必须让牧师把他的右手放在她的手里，答应永远对她忠诚。”海鬼婆的声音中带著一种蛊惑的味道，“只有这样，那个人的灵魂才会分给小人鱼一半，小人鱼就能分享人类的幸福，拥有不灭的灵魂。”
爱丽儿听得入神了，“小公主，你刚才听到了吧。想要灵魂，就得让人类爱上你。可是.....人类怎么会爱上一条长著鱼尾巴的怪物呢？”
爱丽儿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段距离。
海鬼婆没有理会爱丽儿的恐惧，她转身掏出一个黑漆漆的陶罐。
“我这里有一份特別的魔药。只要喝下它，你的鱼尾就会从中间裂开，变成人类那样的两条腿。有了腿，你就能走上陆地，去寻找你的灵魂..
海鬼婆將陶罐往前递了递，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诱惑。
“怎么样，小公主，要不要跟我做笔交易？”
海鬼婆摇晃著手里的陶罐，里面的黑色液体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她盯著爱丽儿煞白的脸，把对方眼底的恐惧和犹豫看得一清二楚。
老练的猎手从不急於收网。
海鬼婆很清楚，这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只需要一点点时间，它就会在小人鱼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看来小公主还没做好准备。”海鬼婆把陶罐收回了怀里，八条粗壮的触手在水中摆动著，让她离开了爱丽儿的身前，”没关係，我这人做生意向来公道，从不强买强卖。”
她又看向格林，那张长满褶皱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人类巫师，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出口就那边，好走不送，以后要是想做点什么交易，隨时欢迎来找我。”
说完，海鬼婆庞大的身躯一阵蠕动，直接隱入了自己的屋子中，再也没了动静。
格林没多做停留，拍了拍正在旁边扒拉一块发光头骨的汤姆。
“走了。”
汤姆立刻丟下头骨，游到格林身边，杰瑞也顺著汤姆的尾巴爬上了它的头顶。
一人一猫一鼠转身向白骨林外游去。
爱丽儿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格林游出一段距离，她才猛地回过神，摆动著绿色的鱼尾快速跟上。
周围的海水逐渐变得清澈起来，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也散去了。
深海鱼类再次出现，大片大片发光的珊瑚照亮了崎嶇的海底礁石。
这一路上，爱丽儿异常安静。
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拉著格林问东问西，也没有对汤姆和杰瑞的各种搞怪行为做出反应。
她只是低著头，红色的长髮隨著水流飘动，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绞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汤姆游到她身边，伸出爪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爱丽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汤姆的脑袋，隨后又陷入了沉默。
格林放慢了游动的速度，转头看著她。
“在想什么？”格林开口打破了安静。
爱丽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在想————”她停顿了一下，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为什么我们得不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呢？”
格林看著她，没有打断。
“只要我能够得到它，可以进入天上的世界。”爱丽儿的声音在海水中传开，带著一种极其强烈的执念，“哪怕...哪怕让我只能再活一天，我认为那都是值得的。”
格林心中瞭然，这位小美人鱼真正在乎的根本不是什么人类王子，也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爱情。
她恐惧的是死亡后的虚无....她不想死后变成一摊毫无意义的泡沫，她想要的是存在的证明，是那份不灭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