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芝一脸莫名打开袋子看了一眼:“这么晚了,明天还能不能吃啊?我明天再吃呗?”
钟怀青没回话,已经回屋了。
徐芝心想:又怎么了。
谷乐雨要是现在还反应不过来,那他白看了那么多小说。护眼灯亮着,谷乐雨庄重地坐在桌前,觉得这情节很熟悉,很多小说都有,钟怀青肯定在吃醋。
谷乐雨有点开心,不是因为钟怀青吃醋而开心,是因为钟怀青的吃醋方式很幼稚。其实钟怀青这个人也是很双标的吧,他总是跟自己说什么都要讲,无论什么事情,可到了他自己他又不说,吃醋的时候用很冷酷的表情买布丁和蛋糕,而且最后还不许他吃。
要不是谷乐雨很聪明,说不定就不会发现他在吃醋了。
好幼稚。
好讨人喜欢。
钟怀青的十七岁也该幼稚一些了吧,再不抓紧时间闹脾气都要十八岁了,真的要长大了。
所以谷乐雨变得很宽容,尽数承接了钟怀青的幼稚和吃醋,第二天去上学的时候故意问钟怀青昨晚为什么又拿走了布丁和蛋糕,害得他一整晚都想吃布丁,又说今天不吃昌榆的蛋糕,你晚上再给我买一次。
等到了学校停好车,钟怀青给他戴好助听器:“晚上给你买,总吃你同桌的东西,记得还人情。”
谷乐雨点头,说:我也总吃你的东西。
钟怀青刚培养出来的耐心又被谷乐雨毁了,语气危险:“你也还我?”
谷乐雨笑得亲昵,强调两遍:不还不还。
谷乐雨跟昌榆分享这个好消息:钟怀青吃你的醋。
真是惊天的消息!哪里算是好消息?
吓得昌榆一整个早自习都有些走神,昨天跟谷乐雨传纸条被发现的时候他就觉得钟怀青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吓人,昨晚放学钟怀青等在门口,自己出教室门之后总觉得后面有人盯着他,昌榆根本不敢回头。
在谷乐雨口中,钟怀青是个温柔体贴的人,昌榆客观上当然愿意相信,和谷乐雨当了一年多的同学,上下学钟怀青接送,中午吃饭钟怀青来领人,每个人都能看见,谁都相信钟怀青是个温柔体贴的人。但主观上又难以想象,因为除了谷乐雨没有任何人领会过钟怀青的温柔体贴。
反而有点可怕,昌榆想。
周一早上第一节下课,同班同学拍了拍昌榆的肩膀,说钟怀青找他。昌榆看了一眼谷乐雨,谷乐雨下课就摘了助听器,两耳不闻窗外事,昌榆又指自己:“找我?”
同学点头,让开身侧的位置,教室后门果然站着钟怀青。
昌榆花了几秒钟思考他要不要求助谷乐雨,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谷乐雨那些话,钟怀青脾气应该真的很好吧?应该吧。昌榆鼓起勇气,没叫谷乐雨,自己出去。
钟怀青确实客气,递给昌榆几本卷子:“听谷乐雨说你总给他送吃的,他不太会交朋友,可能不懂人情往来,我替他谢谢你。”
昌榆愣住,看手上的卷子:“……这是你用来谢谢我的吗?”
钟怀青也瞥了一眼那些卷子,这是他周末特意去挑的:“你不喜欢?”
昌榆哪儿敢说不,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喜欢喜欢,谢谢你。”
钟怀青点头,又一次道谢:“拜托你平时多照看他,谢谢。”
昌榆捧着沉重的卷子回去,自己坐在座位上发了半分钟呆。
卷子放在桌上时因为重量震动了谷乐雨的桌子,谷乐雨看他,很善良地给出鼓励:你买了好多卷子,终于要奋发图强了,加油。
昌榆好想哭,苍天啊,不通人性的学霸的感谢太沉重了,学霸他男朋友的补刀也太尖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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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章
第26章
十一月的月考谷乐雨成绩很不理想。
谷乐雨对自己的成绩并没有太大的追求,他早早知道自己没办法跟上普通学校的课程,成绩不好也是理所当然。庄秀秀也没有发表太多意见,理由相同,母子二人提前接受这件事情,毫不意外。
学校讲过一遍卷子,周末钟怀青又单独给谷乐雨讲过一遍。每次都是这样,因为谷乐雨听不懂也不会说,老师当然更不会单独再问谷乐雨。
卷子讲完谷乐雨自己整理错题,模样认真。
钟怀青没问这次成绩不理想的原因,不用问也知道,高二所有课程的进度都加快,高一谷乐雨就跟不上,遑论现在。钟怀青愿意给他讲卷子,给他补课,这些事都不麻烦,但谁都知道普通学校并不适合谷乐雨。
如果只让谷乐雨开心,那什么都无所谓,成绩是最不重要的事情;可如果要让谷乐雨优秀,那成绩就成为了很重要的事情。而谷乐雨说不定本可以有优秀的成绩,普通学校扼杀了某种有可能更优秀的谷乐雨。
钟怀青心里的话盘旋两遍,最终问:“谷乐雨,现在老师讲课还能跟上吗?”
谷乐雨抬头看他一眼,不想说不能。
但确实不能,谷乐雨慢慢的,他做什么都慢慢的,讲话慢,听见慢,反应慢,学习慢,长大也慢。他跟不上大家的速度,班级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在往前跑,只有谷乐雨撑着拐杖走路,没有人有义务停下等他。
钟怀青低声哄他:“别害怕,以后每天晚上我们多补一个小时的课,你听不懂的都记下来回来问我,好吗?”
谷乐雨抿着唇,垂着头。
钟怀青笑:“我不是想让你回特殊学校,谷乐雨。当时是我答应你过来,我答应不会赶你走,我说过的话永远算数,行不行?”
谷乐雨凑近亲钟怀青的嘴唇,点点头。
谷乐雨高中之前读的都是特殊学校,一所综合学校。
学校里都是跟他差不多的残疾孩子,甚至更多比他还严重。完全缺失听力的,眼睛看不见的,四肢残疾的或是智力障碍等等。
上课时,老师以手语为主,学生也用手语,教室里是谷乐雨那时候很喜欢的安静。融入在这样的环境里,谷乐雨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可这种“安全”没有让他感到“安心”,这很奇怪。
翻飞的手语,夸张的表情,一个聋哑人习以为常的要素,谷乐雨却总是思念钟怀青。
他好想钟怀青,他想钟怀青用口型跟他说话,他想钟怀青认真看他的手语,他想钟怀青偶尔遇见不熟悉的手语时凝滞的表情,想这想那,于是一直没有彻底融入进特殊学校。
上学放学,谷乐雨每每走在学校里,总产生逃脱的冲动,还有恐惧。日子久了,谷乐雨偶尔会梦见自己的残疾严重,有时候眼睛看不见,有时候没有一条胳膊,从噩梦里惊醒后自己坐着发呆,很清楚噩梦的来源,那都是他一个学校的同学们。
而每每噩梦惊醒,谷乐雨都很想问钟怀青自己可不可以去他的学校。
谷乐雨屡次问庄秀秀,妈妈,我可以去钟怀青的学校吗?我不想在这里上学了,我害怕。
庄秀秀不忍,她最受不了谷乐雨说害怕,可是这个要求太难实现,庄秀秀只能说不行,她实在想象不到谷乐雨该怎么在普通学校读书,她甚至不太考虑学习成绩的问题,没考虑过谷乐雨能不能跟上普通学校的教育形式,而是普通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会怎么看待他,会不会欺负他?钟怀青能照顾他到什么地步?而钟怀青又凭什么要照顾他?
谷乐雨也知道,他是个聋哑人,少有聋哑人去读普通学校,老师绝不会为了你放慢讲课的速度,同学们也不会为了跟你交朋友而学会手语。
谷乐雨想啊想,一边觉得确实不行,他哄着自己说谷乐雨,你要懂事一些,妈妈已经很辛苦了,钟怀青对你已经足够有耐心了,不要用自己的任性一直给他们添麻烦;一边又在日复一日中想去问问钟怀青,钟怀青,我可以跟你一起上学吗?我可以拜托你多照顾我一些吗?钟怀青,你可以不要觉得我很麻烦吗?
其实那时候谷乐雨也有别的朋友,是个听力完全缺失的男生,姑且算作朋友。他放学回家和谷乐雨顺路,两人大多时间都是一起行动,那天男生等公交的时候兴致勃勃地对谷乐雨比划着手语,说他妈妈答应周末自驾带他去别的城市旅游。
聋哑人激动的时候面部表情是很夸张的,很多手语词汇都是情绪动作,需要表情来辅助理解。男生眉毛飞扬,比划手语的时候嘴里习惯性发出大声的“啊啊”——这音量在兴奋时通常很大,因为聋哑人对音量毫无概念。
公交站有个父亲带着儿子,那小男孩六七岁模样。
小男孩害怕地抓紧父亲的手,跟父亲说自己害怕,眼神躲闪地一会儿便要偷看一眼谷乐雨和同伴。谷乐雨觉得自己站在油锅里,左边是陌生人恐惧不理解的眼神,右边是同伴神色飞扬的单音节的呐喊。
他只要寄希望于公交车赶紧到来,无论是自己的还是谁的,但今天的公交车好像比往常还有迟了一些。别的公交到站,车门打开哗啦啦吐下来一大群人,谷乐雨被人群推着挤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