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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禪之议既定,朝堂上下迅速转入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
    次日午后,李世民於两仪殿召集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徵、李毅等重臣,商议封禪仪轨、隨行人员及留守事宜。
    这是封禪大典前的关键会议,所议诸事,皆关乎国体安危,更牵动著朝堂內外无数双眼睛的观望。帝王离京,太子监国,本就是权力交接的预演,稍有差池,便是动摇国本之祸。故此,不可不慎之又慎。
    两仪殿乃天子常朝之所,不似太极殿那般庄严肃穆,却更多了几分私密与从容。殿中陈设简素,不见金玉之饰,唯有御案上堆满的捲轴舆图,昭示著这间殿宇的不凡分量。廊下侍立的宦官宫女皆屏息凝神,垂首敛目,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落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隨著日影西斜,那光影缓缓移动,无声地丈量著时光的流逝。
    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今日未著冕服,只一袭明黄常服,却依旧威仪自生,举手投足间自有不容置疑的帝王气度。
    他环视殿中四人——房玄龄清癯沉稳,眉宇间隱见连日劳顿的疲惫,那双执掌天下政务的手此刻静静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长孙无忌目光精明,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已將今日议事的种种可能尽数推演完毕;
    魏徵面容严肃如常,那双深邃的眼眸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如同一块不可撼动的磐石;李毅则气度沉凝,静立不语,紫袍玉带,周身仿佛笼著一层无形的气场,那是一种久经沙场者独有的沉静,如同利刃归鞘,锋芒內敛,却让人不敢轻忽。
    这四人,是他最倚重的臣子,也是此次封禪成败的关键。他信他们,却也防著他们。帝王之心,从来如此——信任与防备,本就是一体的两面。
    “今日召诸卿前来,只为两件事。”李世民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殿中迴荡,“其一,朕离京期间,朝中如何留守;其二,隨驾东巡者,如何选定。封禪大典,关乎国体,更关乎朕的性命。诸卿但言无妨,不必拘礼。”
    房玄龄率先开口,他上前半步,双手持笏,动作沉稳如松。那笏板在他手中已有二十余年,包浆温润,见证了他从太原起兵到贞观治世的全过程。他的声音苍老却有力:
    “陛下,臣以为,留守之事,首重稳定。太子虽年幼,但聪慧早成,可监国摄政。然需有重臣辅佐,方保无虞。此乃国本所在,不可不慎。”
    李世民点头,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捲轴上,仿佛穿透了这些文书,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玄龄所言极是。太子今年十四岁,朕登基时亦不过二十九,十四岁监国,不算太早。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似在斟酌言辞,“太子需有人扶持,却也不能让人以为朕另立辅政。这里头的分寸,要拿捏好。”
    太子李承乾,乃长孙皇后所出嫡长子,自幼聪慧,深得李世民喜爱。可喜爱归喜爱,帝王家事,从来不是单纯的父子之情。太子年幼,若辅臣权重,难免尾大不掉;若辅臣权轻,又恐朝局不稳。这里头的权衡,需要最老到的政治智慧,稍有不慎,便是祸起萧墙之局。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接口道:“陛下圣明。臣以为,房大人以尚书左僕射身份总摄朝政,辅佐太子处理日常政务,最是妥当。房大人德高望重,又是开国元勛,朝野上下,无人不服。且房大人素来谨慎,必不敢越权擅专。”
    这话说得漂亮,既推举了房玄龄,又点明了他的“谨慎”之德,暗示此人不会构成威胁。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共事多年,深知此人秉性——房玄龄为相数载,从不揽权,从不树党,凡事皆以国事为重,以君心为度。这番举荐,確是出自公心,无可指摘。
    房玄龄看了长孙无忌一眼,微微頷首,没有推辞。他跟隨李世民十几年,从太原起兵到玄武门之变,从平定天下到贞观治国,一路走来,深知这位主君的脾性——既然定了封禪,留守之事就必须交给最信任的人。而他,正是那个人。这份信任,重逾千钧,他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魏徵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陛下,臣有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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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卿请讲。”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期待。每次魏徵开口,都意味著要有不同的声音。这声音有时刺耳,有时扎心,却总能让他看到自己看不到的角落。
    魏徵上前一步,与房玄龄並肩而立。他的目光扫过殿中几人,最后落在李世民脸上,声音沉稳而有力:“太子监国,房相辅政,確为妥当。然臣以为,尚需一人坐镇中书省,確保政令畅通,以防万一。房相总摄朝纲,事务繁杂,难免顾此失彼。若有专人坐镇中枢,则可补其不足,亦可防范有人趁陛下离京之际,行不法之事。”
    “哦?魏卿属意何人?”李世民的眉头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马周。”魏徵毫不犹豫,吐出这个名字,“此人出身布衣,却有大才。自入朝以来,办事干练,思虑周全,且无朋党之嫌。由他坐镇中书,既可协助房相处理日常政务,又可制衡各方势力,可谓一举两得。臣观此人,假以时日,必成栋樑之材。”
    李世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马周確实是个人才,由李毅举荐入朝,短短数年便崭露头角,办事老练,不卑不亢,深得他赏识。让这样的人坐镇中枢,確是合適人选——既不会与房玄龄爭权,又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局面。
    “准了。马周以中书侍郎身份,留京辅政,协助玄龄。”李世民一锤定音。
    他又看向御案上另一份名单,上面是程咬金、李勣等武將的名字。他沉声道:“京畿卫戍,不可轻忽。程咬金、李勣,各率本部兵马,严防宵小作乱。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不必请旨。京师重地,不容有失。”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京畿卫戍,从来是帝王心腹之任。程咬金与李勣,皆是百战名將,忠心耿耿,由他二人坐镇京师,可保万无一失。
    房玄龄领命,提笔记下,笔锋苍劲有力,墨跡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化作一行行沉甸甸的政令。
    留守之事议定,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继续道:“隨行之人,更要慎重。封禪沿途,千乘万骑,绵延数十里,若有疏漏,便是滔天大祸。护卫之责,首当其衝。”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毅身上,深邃而凝重,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剑,直直刺入人心。
    李毅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上前一步,撩袍单膝跪地,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丝毫迟疑。青砖地面坚硬冰凉,他的膝盖触地时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三万玄甲精骑,朕的性命,都交给你了。”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空旷的殿中迴荡,久久不散。
    玄甲精骑,乃是大唐最精锐的骑兵,人马皆披玄甲,来去如风,所向披靡。当年虎牢关前,李世民正是以三千五百玄甲精骑,大破竇建德十万大军,一战定鼎中原。如今,他將这三万精锐尽数交予李毅,足见信任之重,亦足见责任之巨——三万铁骑,足以改朝换代,足以顛覆江山,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夜不能寐。
    李毅抬起头,直视李世民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渊,里面有信任,有期许,也有一种旁人无法察觉的复杂——那是帝王之心的幽微之处,既要用你,又要防你;既要信你,又要疑你。他没有迴避,只是沉声道:
    “臣誓死护卫陛下周全。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八个字,字字如铁,掷地有声。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没有用什么华丽辞藻,只是用最朴素的话,许下最重的诺言。这诺言的重量,只有他们两人明白——三万玄甲精骑在手,若他李毅有异心,翻手之间便可倾覆江山。可他偏偏没有,偏偏要用这柄最锋利的剑,去护卫那个防著他的人。
    这便是君臣之间最深刻的悖论,也是李毅与李世民之间最独特的默契。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起身。那目光中,有信任,有期许,也有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复杂——是欣慰?是审视?还是別的什么?没有人知道,就连李毅自己,也读不透那目光深处的全部含义。
    长孙无忌適时开口,接过话头:“陛下,护卫固然重要,隨行辅臣亦不可少。臣以为,魏徵、萧瑀等宰辅重臣,应当隨驾。
    既可隨时顾问,以备諮询,亦可监督各司,以防沿途州县懈怠误事。封禪大典,千头万绪,若无重臣在侧,恐生疏漏。再者,魏徵素来直言敢諫,有他在侧,可隨时匡正陛下,免生过失。”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举荐了魏徵,又顺带拍了皇帝一记马屁——有魏徵在侧,说明陛下虚心纳諫;有魏徵在侧,说明陛下不惧直言。这里头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世民点头:“辅机所言极是。魏徵、萧瑀隨行,朕心中有数。魏徵的嘴,朕离不了,也烦得很。可没有他,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那笑意中有无奈,有欣赏,也有一丝旁人无法理解的复杂。
    魏徵听了,面色不变,只是微微躬身:“臣定当直言敢諫,不负圣恩。”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在场几人都忍不住莞尔——魏徵就是魏徵,永远不卑不亢,永远直言敢諫,永远让皇帝又爱又恨。
    李世民又看向长孙无忌,笑意更深了几分:“至於你——”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温情,“你是朕的大舅哥,又是国舅,不跟著朕,谁跟著朕?朕身边总要有几个能说贴心话的人。这一路上,有你在侧,朕也多个说话的伴儿。”
    长孙无忌笑著拱手,眉宇间带著几分得意,却又不失分寸:“臣遵旨。臣定当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陛下但有吩咐,臣无不从命。这一路上,臣陪陛下说说话,解解闷,也算是尽些本分。”
    殿中气氛轻鬆了几分。方才关於留守的凝重,关於护卫的肃杀,此刻都被这君臣间的笑语冲淡了些。阳光依旧透过窗欞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中的气氛却比方才暖和了许多。
    接下来议定隨行文臣武將。褚遂良、虞世南等文坛泰斗,负责撰写封禪文书、记录盛典。他们的笔墨,將让这场盛典流传千古,让后世子孙得见今日之盛况;尉迟敬德、秦琼等开国猛將,分领左右护卫,寸步不离御驾。
    他们的勇武,將震慑一切宵小,让那些心怀不轨者望而却步;阎立本等丹青圣手,负责绘製封禪图卷,將这场盛典化作永恆的画面,藏之名山,传之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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