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次日大朝会,太极殿中气氛比昨日更加炽烈。
    晨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落金砖,映得满殿朱紫辉煌。群臣刚刚站定,文臣班列中便有人迫不及待地出列——不是萧瑀,而是礼部侍郎、弘文馆学士许敬宗。此人素有文才,最善揣摩上意,昨日见皇帝態度鬆动,今日便抢了先手。
    “臣许敬宗,有本奏!”他手持奏疏,声音清朗,“陛下,封禪泰山,非止一人之荣,实乃国之盛典,万民之愿!臣昨夜遍查典籍,自秦汉以降,凡封禪者,皆当世明君。今陛下功盖三代,德被四夷,若不封禪,何以昭告上天?何以垂范后世?”
    他话音刚落,身后呼啦啦又跪倒一片——依旧是昨日那批人,甚至更多了些。萧瑀、裴矩、宇文士及等老臣,以及数十名地方入京述职的刺史、都督,纷纷附议。
    “臣等恭请陛下,封禪泰山,以告成功!”
    这一次,声音比昨日更加响亮,更加整齐,如同山呼海啸,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阵阵迴响。
    御座之上,李世民端坐不动,面上依旧是一派淡然。可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握在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等了整整一夜,等那个他最怕也最敬的声音。
    奇怪的是,今日朝会已过半,那个黑脸汉子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站在班列之中,手持笏板,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
    李世民心中隱隱有些不安。魏徵越是沉默,他越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可群臣的呼声越来越高,萧瑀更是再次出列,言辞恳切:“陛下!昨日陛下言『容朕细细思量』,臣等回去后彻夜难眠,思来想去,愈发觉得封禪之事,刻不容缓!陛下请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在殿中展开:“自长安至泰山,沿途州县,臣已命人勘测。官道可拓宽,驛站可修缮,沿途供应,皆可调拨,绝不扰民!封禪坛址,臣已命人选址绘图,可依周礼规制,筑坛三层,以象天地人三才……”
    他滔滔不绝,將封禪的筹备事宜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一切早已准备就绪,只等皇帝一声令下。
    李世民听著,心中那团火又隱隱燃了起来。萧瑀说的这些,他何尝没有想过?封禪的规制,他私下翻阅过无数遍;沿途的路程,他在地图上看了又看;就连登泰山时该穿什么冕服、该念什么祭文,他都在心中反覆揣摩过。
    他是帝王,是千古一帝。他有资格封禪。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用那种“勉为其难”的语气,说出那句“既然诸卿如此恳请,朕若再推辞,便是不近人情了”——
    “臣魏徵,有本奏!”
    一道洪亮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殿中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处。
    文臣班列之中,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脸汉子,终於动了。他越眾而出,步伐沉稳,手中捧著一卷厚厚的文书。那面容依旧严肃,那目光依旧如炬,那周身上下,散发著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正气。
    魏徵。
    他就那样站了出来,站在一百多名跪请封禪的官员面前,站在御座之上那个眼神闪烁的皇帝面前,如同一块礁石,迎著滔天巨浪,岿然不动。
    他先向御座郑重行礼,然后转向那些跪伏在地的官员,最后,目光直直地投向李世民,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陛下,臣魏徵以为——此时封禪,万万不可!”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那些跪著的官员纷纷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萧瑀更是面色一变,霍然起身,花白的鬍鬚微微颤抖:
    “魏徵!你这是什么话?!”
    魏徵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直视著御座。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那团刚刚燃起的火,被这盆冷水浇得“嗤”地一声,冒出一股青烟。他沉声道:“魏徵,萧瑀等一百余位大臣,皆以为当封禪。你一人独持异议,所为何来?”
    “一人独持异议?”魏徵嘴角微微扯动,那表情,也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陛下,臣从不以人数多寡论是非。当年玄武门之变,陛下身边只有八百府兵,面对的却是东宫两千长林军,陛下可曾因『人少』而退缩?”
    这话说得犀利,直接拿玄武门旧事来比附今日朝堂。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深,却没有出言反驳。
    萧瑀却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与魏徵对峙:“魏公此言差矣!当今天下太平,四夷归心,正是封禪告成之时!秦皇汉武,皆行此礼,我大唐功业更胜前朝,有何不可?”
    魏徵这才转过头,看向这位三朝老臣。他的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讥讽,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平静。
    “宋国公,”他缓缓开口,“你说天下太平,四夷归心,臣请问:这『太平』二字,从何说起?”
    萧瑀一愣,隨即道:“关中大熟,丝路畅通,突厥归附,万邦来朝,这不是太平是什么?”
    “好。”魏徵点了点头,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捲文书,展开来,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去岁关中大熟不假!然,山东诸道,青、齐、兗、豫等十七州,遭遇旱蝗!百姓颗粒无收,流离失所,卖儿鬻女!此其一!”
    他念一句,向前踏一步,声音如雷:
    “陇右虽平,突厥余部仍盘踞金山,时时南下劫掠!屯田未兴,军粮仍需关內转运!此其二!”
    “剑南、岭南,蛮獠未靖,州县残破,户籍空虚!当地官府自顾不暇,何谈教化?此其三!”
    “江南虽富,然豪强兼併,佃户无立锥之地!朝廷的均田令,到了地方,成了一纸空文!此其四!”
    一连四条,句句如刀,字字见血!那原本意气风发的跪请官员们,脸上的热切渐渐凝固,代之以尷尬、惶恐,甚至几分羞愧。
    萧瑀的脸色涨红,梗著脖子道:“魏徵!你……你这是危言耸听!天下之大,岂能无一州一县之灾?秦皇汉武封禪时,难道天下就没有灾情?”
    “有。”魏徵斩钉截铁,“但秦皇封禪后三年,天下大乱;汉武封禪后,穷兵黷武,海內虚耗。宋国公,你是希望陛下效法他们的功业,还是效法他们的晚年?”
    这话太狠了,狠到萧瑀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魏徵不再理他,转身直直地望向御座。他的目光,如同两道火炬,穿透冕旒,直直地射入李世民的眼睛深处:
    “陛下,臣再问一句:封禪泰山,沿途要修路架桥,要建坛筑宫,要百官扈从,要六军护卫!所过之处,州县供应,民夫徵发,耗费几何?陛下可曾算过?”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算过,他当然算过。一场封禪,所费者何止百万!光是修缮从长安到泰山的官道,便要徵发民夫数十万;沿途供奉,更是不计其数。
    “臣替陛下算过了。”魏徵从怀中又取出一卷帐册,翻开念道,“开皇年间,文帝欲封禪,命人勘测预算,所费约合当年天下赋税三成!后因突厥犯边而止。贞观五年,天下赋税总额为绢二百六十万匹,粮一千二百万石。若封禪,至少需绢八十万匹,粮四百万石!这还只是最低估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心上:
    “八十万匹绢,四百万石粮!这些钱粮,若用於賑济灾民,可活多少人?若用於兴修水利,可溉多少田?若用於减免赋税,可安多少户?若用於军备,可养多少兵?”
    他一连串的追问,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那些跪著的官员,头越来越低,有些人甚至悄悄向后挪了挪膝盖。
    魏徵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稍缓和,却更加沉重:
    “陛下常以隋为鑑,臣亦常思隋亡之由。隋煬帝非无才也,非无功也。开通运河,本是利国利民之举;征伐高丽,也非全无道理。可他错就错在——太急,太奢,太不顾百姓死活!三征高丽,民夫死伤无数;巡游江都,沿途供奉无度。结果如何?天下沸腾,身死国灭,为千古笑谈!”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世民,那目光中,有忧虑,有期待,更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赤诚:
    “陛下,臣知陛下圣明,必不至於重蹈煬帝覆辙。可臣不能不问一句:陛下欲封禪,究竟是为了告成功於天地,还是为了——自己的虚名?”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
    “放肆!”萧瑀终於忍不住,厉声喝道,“魏徵!你竟敢如此污衊陛下!”
    魏徵毫不退缩,直视御座。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面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魏徵,”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危险,“你说朕是为了虚名?”
    “臣不敢妄测圣意。”魏徵不卑不亢,“臣只是提醒陛下:封禪之议一起,天下瞩目。若陛下真为苍生计,自当权衡轻重,三思而行。若陛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陛下执意而行,臣无话可说。只是史笔如铁,后人读史至此,不知会如何评说?”
    史笔如铁。
    这四个字,比方才所有的质问加起来都重。
    李世民握紧的拳头,缓缓鬆开了。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皇帝的反应。
    良久,李世民睁开眼。那眼中的怒火,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一种自省,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几分沙哑:
    “魏徵,你是对的。”
    这四个字,如同巨石入水,激起了千层波澜!那些跪著的官员面面相覷,萧瑀的脸色更是精彩——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朕……险些被虚名所误。”李世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魏徵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封禪之事,耗费巨大,百姓疾苦未除,朕岂能为一己之荣,而置苍生於不顾?”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威严,却多了一份难得的坦诚:
    “传朕旨意:封禪之议,暂作罢论。待天下真正富足,百姓真正安乐,再议不迟。”
    说完,他看向魏徵,那目光中,有感激,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魏徵,你今日之言,朕记住了。”
    魏徵深深一揖,声音依旧平稳:“陛下圣明。”
    一场轰轰烈烈的封禪之议,眼看就要被魏徵一顿痛快淋漓的驳斥,彻底扼杀於萌芽之中。
    萧瑀等人虽心有不甘,却也无话可说。魏徵句句在理,皇帝已经表態,他们还能如何?
    群臣正准备叩首领旨,就此退朝——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武將班列中响起。
    “陛下,臣李毅,有话说。”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目光聚焦在那个缓步出列的身影上。
    冠军侯,李毅。
    他从头到尾,一直沉默。魏徵慷慨激昂时,他静静地听;萧瑀面红耳赤时,他静静地看;皇帝决意罢议时,他也只是微微垂眸,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他站了出来。
    李世民微微眯起眼睛。魏徵的眉头也轻轻一皱。所有人的心中,都涌起同一个疑问:
    这个时候,冠军侯想说什么?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