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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过得很快,仿佛只是转瞬之间,那场震动朝野的张蕴古案便已隨著春风远去。由春入夏,长安城的梧桐枝叶繁茂,投下片片浓荫,蝉鸣声透过宫墙隱约传来,为这座威严的皇城添了几分夏日的生机。
    贞观六年仲夏,又一次大朝会在太极殿如期举行。
    自张蕴古事件后,李世民深刻反思,越发重视法治建设。他每於朝会必强调“法者,天下公器,不可因喜怒而废立”,並虚心纳諫,广开言路,凡有奏疏,必亲自披阅,更將“三復奏”制度正式写入《贞观律》,永为定例。朝野上下,风气为之一新。
    房玄龄、长孙无忌理政於內,兢兢业业,釐清政务;魏徵、马周諫言於朝,犯顏直諫,匡正得失;李毅则继续以忠烈抚恤司为根基,肃贪安民於外,铁腕不减,却愈发注重程序与法度,查案必依律令,惩处必循章程,朝堂上下,莫不嘆服。
    短短数月,大唐政局空前稳定,国力蒸蒸日上。
    关中传来捷报——去岁秋粮丰收,今夏麦浪滚滚,预计又是丰年。丝路畅通无阻,西域三十六国岁岁来朝,商队络绎不绝,长安西市胡商云集,香料、宝石、骏马、珍奇异玩,琳琅满目,驼铃声声,昼夜不息。
    突厥覆灭,北疆安寧,草原各部爭相內附,称臣纳贡。更有远方使者——高丽、百济、新罗、吐蕃,甚至远及拂菻(东罗马),纷纷遣使入朝,献上国书与方物,恭贺大唐天子“天可汗”之尊。
    长安城中,商贾云集,百姓安居乐业,坊间巷尾,处处可闻欢声笑语。那曾经瀰漫朝堂的肃杀之气,似乎也被这盛世和风吹散了几分。偶尔有老者立於街头髮愣,喃喃自语:“太平了……真的太平了……”
    “贞观之治”的盛世气象,已然初现。
    这一日朝会,气氛与往日格外不同。
    群臣奏事已毕,殿中静默片刻,忽然,文臣班列之首,御史大夫、宋国公萧瑀越眾而出。这位出身梁朝皇族、歷经三朝的老臣,鬚髮已白,步履却依旧稳健,一身紫袍衬得他愈发威严。他手持一封厚厚的奏疏,在丹墀之下站定,声音苍劲而洪亮:
    “臣萧瑀,有本上奏。”
    李世民微微頷首,冕旒轻晃:“宋国公请讲。”
    萧瑀展开奏疏,朗声诵读。那奏疏辞藻华丽,气势恢宏,开篇便歷数太宗皇帝自登基以来之赫赫功业——
    武德九年,剪除建成元吉,拨乱反正,以安社稷;贞观元年至三年,平定东西突厥,生擒頡利、突利,雪耻渭水,威震漠北;又西定西域,三十六国归附,丝路重开,商旅不绝;贞观四年至今,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吏治澄清,教化大兴。海內昇平,宇內归心,四夷宾服,万邦来朝——
    “此诚千载难逢之盛世,亘古未有之伟业!”萧瑀的声音在殿中迴荡,苍老却充满力量,“昔者武王克商,周公制礼,不过关中千里;秦皇扫六合,汉武逐匈奴,虽有大功,然百姓凋敝,天下怨嗟。何曾如我贞观之治,武功既盛,文教亦兴,府库充盈,万民安乐,四夷宾服而无反侧之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激昂:“臣等愚见,以为陛下当仿效古之圣王——轩辕黄帝、汉武帝、光武帝——东封泰山,以告成功於天地,彰显贞观盛世之伟绩,刻石纪功,垂范后世!”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躬身將奏疏高举过头,双臂微微颤抖,不知是年迈所致,还是心潮难平。
    身后,文臣武將班列中,呼啦啦跪倒一片——萧瑀身后,整整一百三十七名官员,齐齐俯身,同声道:
    “臣等恭请陛下,封禪泰山,以告成功!”
    一百三十七人!几乎是满朝文武的大半!
    那齐声的奏请,如同潮水般涌向御座,在空旷的太极殿中激起阵阵迴响,久久不息。殿外执勤的禁军卫士,都不由得微微侧目。
    封禪泰山。
    这四个字,如同有魔力一般,瞬间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神。
    封禪,乃帝王最高之祭祀,是告成於天、彰显功德的无上荣耀。泰山顶上,筑坛祭天曰“封”,辟基祭地曰“禪”。自秦始皇一统天下,登封泰山;汉武帝北逐匈奴,南平百越,亦行封禪大典。此后数百年,再无帝王敢行此礼——非不愿也,是不能也。功业不足,天下未安,有何顏面告天?
    而今,贞观天子,文治武功,直追秦皇汉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群臣的眼神,灼灼地望向御座。那目光中,有崇敬,有期待,有热切,也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那些跟著李世民打天下的老臣,谁不想在有生之年,亲眼见证主君登封泰山的无上荣光?那些贞观新进的后起之秀,谁不想参与这场千载难逢的盛典,留名青史?
    御座之上,李世民端坐不动,面上波澜不惊,仿佛那一百三十七人的跪请,不过寻常奏事,仿佛那“封禪泰山”四个字,与他毫无干係。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光——那光芒,转瞬即逝,却被御座之侧、执笔记录的起居郎,以及下方几个有心人,精准地捕捉到了。
    封禪泰山……
    李世民何尝不嚮往?那是每一个有为之君心底最深处的渴望,是比“天可汗”更崇高、更神圣的荣耀。
    他自十八岁起兵晋阳,二十四岁平定天下,二十九岁登基为帝,三十四岁便已扫平突厥,威震四海。他夜以继日,夙兴夜寐,所为者何?不就是这万里江山永固,不就是这赫赫功业传之后世吗?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立於凌烟阁中,看著那些功臣画像,看著那些记载著征战与治国的捲轴,心中何尝不曾闪过那个念头——有朝一日,朕也要登泰山,告成功於天!
    然,他更深知,越是渴望的东西,越要表现得矜持。若轻易应允,岂不显得急功近利、贪慕虚名?岂不让那些暗中盯著他的人,看穿了他的心思?
    帝王之心,当如深潭,不可见底。
    他微微抬起手,示意群臣平身,声音淡然,带著几分谦逊,几分推辞:
    “朕以薄德,承继大统,夙夜忧惧,唯恐不克负荷。今四海虽定,然疮痍未復,百姓尚未尽富,府库尚不充盈,何敢言封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跪伏的群臣,语气愈发深沉:“秦皇汉武,固一世之雄,武功赫赫,然封禪之后,亦不免骄奢淫逸,晚节不保。始皇求仙,终致沙丘之祸;武帝穷兵,晚年轮台悔詔。朕常以此为戒,岂可重蹈覆辙?封禪之礼,非朕所敢当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谦逊务实,不慕虚名,又暗含了对秦皇汉武的微词,抬高了自己“戒骄戒躁”的格局。看似推辞,实则將自己与秦皇汉武並列而论,那潜台词分明是:朕之功业,已足与秦皇汉武比肩。
    萧瑀却不为所动,老臣就是老臣,跟了李世民这么多年,岂能看不出这位皇帝陛下心里那点弯弯绕绕?他再次叩首,言辞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激昂:
    “陛下谦德,感天动地,老臣钦佩之至!然,臣斗胆进言:功成者告天,礼之常也。昔者成王定鼎,周公制礼,未尝以『谦逊』而废天地之祭。今海內晏然,年穀丰稔,四夷宾服,万姓归心,此非陛下圣德所致乎?若不封禪,何以慰天下之望?何以答神祇之眷?”
    他抬起头,苍老的眼中闪著激动的光芒,那光芒灼灼,仿佛能穿透人心:“陛下!贞观六年,关中麦穗两歧,黄河澄清三百里!此乃祥瑞,天意昭昭!陛下若不登封泰山,告成功於天,臣恐上苍失望,百姓离心!”
    “臣等附议!”那一百三十七人再次叩首,声音比方才更加响亮,更加整齐,如同山呼海啸。
    殿中气氛愈发炽烈。越来越多的官员加入附议的行列,甚至一些原本观望的中立派,也被这气氛感染,纷纷出列,跪请封禪。紫袍、红袍、绿袍,一片一片地跪倒,如同浪潮席捲过太极殿的金砖地面。到后来,竟只剩下寥寥数十人还站著。
    御座之上,李世民面上的淡然渐渐有了鬆动的跡象。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殿中几个关键人物——
    房玄龄站在文臣班列之首,双手持笏,神色平静,眉宇间却隱含欣慰。作为跟隨李世民最久的谋臣,他深知主君心中所想——封禪,不仅是荣耀,更是凝聚人心、震慑四夷的绝佳契机。如今府库充盈,边患已平,此时不封,更待何时?见皇帝目光投来,他微微頷首,眼中似有讚许之意。
    杜如晦站在房玄龄身侧,面容清瘦,却眼神炯炯。他近来身体不佳,今日能坚持上朝已是勉强,但此刻眼中却亮著光。他也微微点头,显然也认为此时封禪,正当其时。
    长孙无忌站在武臣班列前段,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与李世民自幼相交,又是国舅,最懂这位妹夫的脾性。此刻那笑意中,分明带著几分“陛下不必再装了”的促狭,却又恰到好处地收敛著,不失臣子之礼。
    马周,这位由李毅举荐、以布衣之身骤登朝堂的新贵,也出列附议。他素来务实,此番赞同封禪,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贞观盛世,確需一场盛典来宣示天下,凝聚人心,震慑宵小。他跪得端正,目光坚定。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移动。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文臣班列的侧后方,位置並不显眼,却仿佛自带一种沉凝的气场,任周围浪潮汹涌,他自岿然不动。他手持象牙笏板,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魏徵。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不跪,不请,不语。周围的附议声此起彼伏,满朝文武跪了大半,他却如同磐石般岿然不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晨光从殿侧的窗欞透入,照在他清癯的侧脸上,將那深深的皱纹勾勒得分外分明。
    然而,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东西在闪烁——不是反对,不是不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让人难以琢磨的……审视。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渔夫,正静静地看著潮水涨落,等待著大鱼浮出水面。
    那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却又仿佛穿透了所有人。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李世民心头。那刚刚因群臣附议而微微发热的心,如同被浇了一盆凉水,骤然冷静了几分。
    他太了解魏徵了。这个黑脸汉子,平日里的犯顏直諫固然让人头疼,但真正可怕的,是他那种不动声色、静待时机的老辣。他从不隨波逐流,也从不为了反对而反对。他只在他认为最关键的时刻,说出他认为最该说的话。
    此刻,一百三十七人跪请封禪,满朝沸腾。而魏徵站著。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李世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过另一个人。
    冠军侯李毅,站在武臣班列靠前的位置。他也站著,没有跪。但不同於魏徵那种“我不赞成”的沉默,李毅的表情,更像是一种“此事与我无关”的淡然。他手持笏板,目视前方,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周围这沸腾的场面,不过是朝堂上的寻常风景。
    李世民微微眯起眼睛。
    魏徵和李毅,两个他最看重、也最忌惮的人,此刻都选择了沉默。魏徵的沉默,他大概能猜到——这个黑脸汉子,八成又要给他泼冷水。可李毅呢?他是真觉得无所谓,还是在等待什么?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心绪如潮水般翻涌。封禪的渴望,群臣的热切,魏徵的沉默,李毅的淡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竟有些拿捏不定。
    殿中,那一百三十七人还跪著,等待著天子的答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加温和,却也更让人摸不透:
    “诸卿拳拳之心,朕已知晓。封禪大典,事关重大,不可轻率。且容朕……细细思量。”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魏徵和李毅,缓缓道:
    “今日暂且退朝。诸卿若有未尽之言,可上表陈奏。”
    说罢,他微微抬手,示意退朝。
    群臣叩首谢恩,缓缓起身。那一百三十七人虽有些失望,却也知此事不可能一蹴而就,只能暂且按捺。
    魏徵依旧一言不发,隨著人流缓缓退出大殿。那清癯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峭。
    李毅也隨眾退去。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神色依旧淡然。
    唯有在跨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御座之上那个依旧端坐的身影,又极快地收回。
    阳光正好,照在太极殿金色的鴟吻上,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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