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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会散去,太极殿前的广场上,阳光依旧,但每个人心头却都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阴云。冠军侯李毅当廷直諫,拦下盛怒天子必杀之令,接下三日彻查张蕴古案的重任——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后宫,立政殿。
    长孙无垢正对镜审视著自己今日的妆容。经过那日冠军侯府密室中的蜕变,她如今每日晨起,都需花费比以往更多的心思,利用妹妹琼华所授的“易容术”,精心修饰,將自己那重返青春、光华內蕴的真实容顏,巧妙地掩藏在“成熟端庄”、“略带操劳”的皇后表象之下。指尖熟练地调和著特製的粉膏,描摹出恰到好处的、符合年岁的细微纹路,她的动作优雅而专注,心思却早已飘远。
    贴身侍女云裳脚步匆匆却不失恭敬地入內,屏退左右,將朝会上发生的惊心动魄一幕,低声稟报。
    “……陛下震怒,连房相和魏公的劝諫都驳回了,眼看张寺丞就要……冠军侯就在那时站了出来……”云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后怕与惊嘆。
    “錚——”
    长孙无垢手中那支描眉的螺子黛,轻轻掉落在妆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维持著端坐的姿势,镜中的脸庞依旧平静,唯有那双沉静的凤眸深处,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李毅……他竟然在那种情况下站出来了?为了一个素无深交的张蕴古,直面盛怒的陛下?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伴君如伴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李世民的脾性。平日里从諫如流,那是建立在绝对权威与掌控之上的“纳諫”。一旦真正触及逆鳞,挑战其尊严与判断,那股帝王的冷酷与多疑,便会如火山般爆发。李毅虽有泼天功劳与圣眷,可在此等关头强行为一个“欺君”嫌犯说话,无异於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三日之约……若是查不清,或是结果仍对张蕴古不利,陛下会如何处置李毅?是认为他无能,还是怀疑他別有用心?甚至……迁怒?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全身。长孙无垢的手指微微收紧,抓住了裙裾。那袭华美的皇后常服,此刻却感觉沉重如铁,冰冷如枷。
    不,她不能眼睁睁看著李毅涉险!
    镜中,那双凤眸里的惊惶与担忧,逐渐被一种坚定决绝的光芒所取代。她是长孙无垢,是皇后,但首先,她是他的女人,是未来漫长岁月里认定要与之携手同行的人。
    若三日期满,承钧无法证明张蕴古清白,或陛下执意要降罪……那么,她拼著这身凤冠霞帔不要,拼著这皇后之位可能带来的滔天风险,也要站出来,为他说情,为他辩解!哪怕只是以皇后的身份稍作缓颊,哪怕会因此触怒陛下,引火烧身,她也在所不惜!
    这深宫之中,她早已习惯了权衡、隱忍与牺牲。但这一次,为了李毅,她愿意赌上一切。
    “云裳,”长孙无垢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密切关注前朝动向,尤其是冠军侯查案的进展。任何消息,即刻来报。”
    “是,娘娘。”云裳躬身应下,悄然退去。
    长孙无垢重新拾起那支螺子黛,对著镜子,继续描绘那象徵著皇后威仪与岁月痕跡的眉形。镜中的女子,端庄依旧,唯有眼底深处,那簇为爱人与自身命运而燃起的火焰,灼灼不灭。
    宫外,冠军侯府与刑部大牢。
    李毅没有丝毫耽搁。朝会一散,他甚至未回府更衣,便持著皇帝口諭与临时调令,直奔刑部。
    “侯爷,您这是……”刑部尚书闻讯赶来,满脸为难。张蕴古案涉及“欺君”和“谋反”,又是皇帝亲自关注、险些立斩的要案,牵连甚广,刑部上下本就避之不及。
    “奉旨,复查张蕴古、李好德一案。”李毅亮出令符,语气不容置疑,“即刻起,此案由本侯全权负责。调取全部卷宗、证物、涉案人员供词。提审张蕴古、李好德、李厚德,以及举报人御史权万纪所指控的所有相关人员,包括狱中看守、张李两家僕役、邻里。另,速派人前往相州,查访李好德籍贯所在地,確认其平日言行、有无癲症病史、乡评如何。三日內,所有与此案相关之人、物、证,皆需到位!”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雷厉风行。冠军侯府的精干亲卫与李世民临时拨调的禁军好手迅速行动起来,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刑部官员不敢怠慢,连忙配合。
    首先提审的是张蕴古。这位昔日的大理寺丞已被除去官袍,身著囚衣,形容憔悴,但眼神依旧清正,见到李毅,他深深一揖:“罪官张蕴古,见过冠军侯。多谢侯爷廷前仗义执言。”
    “张大人不必多礼,本侯奉旨复查此案,只问真相。”李毅示意他坐下,直接问道,“权万纪弹劾你与李厚德有旧,故而包庇其弟李好德,谎称其有癲症,可有此事?”
    张蕴古苦笑:“回侯爷,下官確实与李厚德早年有过数面之缘,同在洛阳求学,但绝非至交,多年不曾往来。此次李好德案发,下官初时亦不知其兄为李厚德,直至审理中核对身份方知。下官以人头担保,绝未因私废公!”
    “那李好德神志不清,確有其事?”
    “確有!”张蕴古神情激动起来,“下官亲自提审多次,李好德时而清醒,能答姓名籍贯;时而狂乱,言语顛倒,自称『紫微星下凡』,要做『天下共主』,甚至对著墙壁叩拜,称有天神授意。其状绝非作偽!下官亦曾传唤为其诊治过的郎中,皆言其素有『心疾』,时发时愈。下官据此,结合《唐律疏议》中关於『疯癲者犯禁,酌情减罪』之条款,方认定其狂悖之言乃病发所致,非本意谋逆,故上奏请陛下宽宥。”
    李毅仔细记录,又问:“权万纪指控你曾数次入狱与李好德对弈,可有此事?神志不清者,如何能对弈?”
    张蕴古长嘆一声,面露愧色:“此事……確是下官疏忽,授人以柄。下官为確认其病情是否稳定、有无偽装,確曾在其看似清醒时,以弈棋为名,试探其逻辑思维与专注力。李好德棋艺粗陋,且下不过十子,便又开始胡言乱语,丟子嬉笑。下官本意是以此佐证其病情不稳,却未曾想被別有用心之人歪曲,反成『对弈取乐』之证。此乃下官思虑不周,处置不当,甘受责罚,但绝非徇私!”
    接下来,李毅又提审了李好德。此人关押多日,衣衫不整,眼神时而呆滯,时而狂乱,见到李毅,忽而跪下口称“陛下”,忽而跳起来指著墙壁大骂“奸臣”,言行毫无逻辑,癲狂之態明显。李毅命隨行医官暗中观察,医官亦低声回稟:“侯爷,此人脉象浮滑,眼神涣散,確有痰迷心窍、神志失常之症候,非短期偽装可致。”
    李厚德被带来时,已是嚇得面如土色,连称与张蕴古只是泛泛之交,绝无请託,弟弟李好德確实自幼便有“失心疯”,时好时坏,乡邻皆知。
    最关键的是派往相州的快马回报,以及狱中看守的证词。相州地方官与乡老证实,李好德確有疯病,早年便时有癲狂之举,近年来愈甚,其“狂言”在乡里已是笑谈,无人当真。而狱中看守的证词则分为两派,有的说见到张蕴古与李好德“对坐”,有的则证实李好德当时根本不是在正经下棋,而是乱抓棋子,胡言乱语。
    至於权万纪提供的所谓“张蕴古与李厚德往来书信”,经查验,不过是多年前討论学问的普通信函,並无任何涉及李好德案的只言片语。
    案情至此,已然清晰。
    李好德確係疯癲之人,其“谋反”言论乃病中囈语,依法不当以谋反重罪论处。张蕴古审案结论基本正確,但其私下以“对弈”方式试探犯人,虽出於求证之心,却严重违背司法程序,予人口实,是为重大瑕疵。而权万纪的弹劾,抓住程序瑕疵,夸大“私交”,刻意忽略李好德的真实病情与张蕴古的求证本意,其动机颇值得玩味。
    李毅將所有证词、物证、医官诊断、地方证明一一整理归档,心中已有定论。
    保住张蕴古性命,证明其並未“欺君罔上”,不难。难的是,如何让盛怒过后、或许仍觉顏面受损的李世民,能够顺阶而下,既维护了法度与自身权威,又保全一位能干且本质正直的官员。
    夜色已深,冠军侯府书房內,灯火通明。李毅面对著堆积如山的案卷,脑海中反覆推敲著明日朝会上的陈述策略。
    证据已然足够。但如何呈现,如何措辞,如何既点明张蕴古的过失,又肯定其审案初衷与结论的正確,同时不著痕跡地化解皇帝的“受骗”之感,並敲打可能別有用心者……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至关重要。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
    李毅合上最后一卷文书,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清明而坚定。
    一切,就等明日的朝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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