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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涛苑外的雨,连著下了三天。
    这三天里,太行坊市静得可怕。
    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沉闷雷鸣,便只有雨水冲刷青石板的哗哗声。
    陈平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著那枚从叶红綾处得来的玉简,神识却始终覆盖著方圆五百丈的范围。
    “咚、咚、咚。”
    一阵急促且压抑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沉寂。
    陈平眼皮微抬,神识径直锁定了门外之人。
    是一个练气三层的散修,衣衫襤褸,浑身湿透,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安,正不停地回头张望,活像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赶。
    陈平手指轻弹,院门禁制裂开一道缝隙。
    “进。”
    那散修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刚一进门就瘫软在地,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沾满黑血的储物袋,双手高举过头顶。
    “前……前辈,这是……是一位独臂的老前辈让我送来的。”
    散修声音发颤,牙齿打架,
    “他说……这是他临终之託,让我务必送到听涛苑韩符师手中。他还说……若是没人应门,就把这袋子扔进去,立刻跑。”
    独臂。
    陈平瞳孔微微一缩。
    沈千机。
    他心中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终於成了真。
    他没有多问,隔空一抓,將那储物袋摄入手中。
    指尖触碰到袋子上的血跡,尚有余温。
    “你做得很好。”
    陈平隨手拋出十块灵石,落在散修面前,
    “拿去,忘掉今天的事,离开坊市,越远越好。”
    那散修见到灵石,眼中爆发出求生的光芒,连连磕头,抓起灵石便冲入雨幕,转眼消失不见。
    陈平看著手中的储物袋,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入地下密室,开启了所有的隔绝阵法。
    储物袋上的神识印记已经消散,意味著主人已身死道消。
    陈平屏住呼吸,神识探入。
    袋子里的东西不多,只有两样。
    一样是一枚拳头大小、散发著幽幽蓝光的金属球体。
    那是沈千机视若性命的本命傀儡核心,也是他一身傀儡术的集大成者。
    另一样,是一块表面布满裂纹的留影石。
    陈平將留影石放在桌上,注入一道灵力。
    光影投射在密室的墙壁上,画面剧烈晃动,伴隨著刺耳的风声和惨叫声。
    入眼是一片猩红色的天空,似被鲜血浸透。
    大地之上,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白骨祭坛,无数修士像螻蚁般被驱赶著走向祭坛中心。
    而在祭坛四周,金阳宗的修士身穿血袍,手持阵旗,正疯狂地催动著大阵。
    那些散修刚一靠近祭坛,身体便顷刻爆开,化作一团团血雾,被祭坛贪婪地吞噬。
    镜头骤然一转,对准了一张满是鲜血的脸。
    是沈千机。
    他模样惨烈至极,仅剩的独臂也已齐根而断,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连里面跳动的臟器都清晰可见。
    他背靠著一块碎裂的石碑,身后是逼近的血色触手。
    “咳咳……陈平!老弟!”
    沈千机对著镜头嘶吼,声音沙哑破碎,带著最后的绝望与清醒:
    “跑!快跑!”
    “根本没有什么古修秘境!也没有机缘!”
    “这是『九幽血祭大阵』!金阳宗疯了……他们要血祭整个太行山脉的散修来强行开启魔界通道!”
    画面中,沈千机剧烈咳出一大口內臟碎块,目光紧盯著前方,似透过了留影石在看著陈平:
    “太行坊市……是阵眼!最大的阵眼之一!”
    “阵法一旦发动,坊市內的所有人……都会成为祭品!”
    “我走不掉了……但我刚才拼死炸毁了他们的一处节点,能拖延……大概三天……只有三天……”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钝响。
    一柄血色的长剑从沈千机胸口透体而出。
    画面戛然而止。
    密室重归沉静,只有陈平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手脚冰凉,寒意直衝天灵盖。
    儘管他早有猜测,虽疑金阳宗图谋不轨,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的手笔竟然大到这种程度。
    血祭整个坊市!
    数万修士,连同叶家、散修、凡人,在金阳宗眼里,不过是一堆开启通道的燃料。
    所谓的“开荒令”,所谓的“招募”,不过是將猪玀骗进屠宰场的幌子。
    而沈千机,用他的命,验证了这个猜想,並送回了这唯一的生路警示。
    陈平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性格古怪、总爱吹嘘自己傀儡术天下第一的邻居。
    那个在雨夜里孤身离去,说要去“崩断敌人两颗牙”的老头。
    他做到了。
    他真的崩断了金阳宗的一颗牙,为陈平爭取了最后的三天。
    “一、二、三。”
    陈平在心中默数了三息。
    这是他留给悲伤和缅怀的全部时间。
    待双眼重睁,眸底已无半点波澜,唯余刀锋般的求生决绝。
    悲伤救不了命,只有冷静可以。
    “春三十娘!”
    陈平的声音穿透密室,直接在隔壁房间响起。
    片刻后,春三十娘匆匆赶来,衣衫有些凌乱,似是被陈平语气中的森冷嚇到了。
    “夫君?”
    “別问,听我说。”
    陈平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
    “立刻去黑市,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溢价十倍,也要给我买到『破禁珠』,越多越好!还有『土遁符』,有多少收多少!”
    “另外,把家里所有带不走的大件物资,全部就地销毁,不要留下一片纸、一块灵石给別人。”
    春三十娘脸色煞白,她从未见过陈平如此紧迫的模样,哪怕是当初面对黑煞帮也没有这般如临大敌。
    “是!妾身这就去!”她咬牙应下,转身就跑。
    支走了春三十娘,陈平快步走到密室角落。
    那里停放著一艘梭形的法器——地行舟。
    这是沈千机留给他的遗物之一,之前损毁严重,但这几日陈平早已將其核心阵法修復了大半,只差最后的动力源接入。
    “老沈,你的手艺,还得靠我来发扬光大。”
    陈平低语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染血的傀儡核心,慎重地將其嵌入地行舟的控制中枢。
    咔嚓。
    严丝合缝。
    隨著灵力注入,地行舟表面泛起一层土黄色的灵光,原本晦涩的符文登时变得流畅起来。
    有了这枚核心,地行舟在地下的穿行速度至少能提升三成,且更加隱蔽。
    “太行坊市不能待了。”
    “必须在血祭大阵发动前,离开这个死地。”
    陈平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绘製好的地图,铺在桌上。
    那是他结合叶红綾给的地图和自己平日搜集的信息,拼凑出的太行山脉地下水路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避开了所有关卡和阵法节点,最终停在了一条標红的线路上。
    那是一条废弃的地下暗河,直通太行山脉外围的乱葬岗。
    虽然脏臭且有妖兽出没,但却是目前唯一有望避开金阳宗封锁的生路。
    “三天……”
    陈平看著地图,目光森冷。
    沈千机用命换来的三天,他一刻都不能浪费。
    他將那枚傀儡核心重新取出,慎重收进贴身的储物袋,与那块留影石放在一起。
    “你的仇,我记下了。”
    陈平对著虚空,轻声许诺,语气平淡得像在閒话家常:
    “若我有元婴之日,顺手帮你把金阳宗扬了。”
    “现在,我要带著你的份,活下去。”
    他霍然转身,大袖一挥,將密室內的所有制符器具捲入储物袋,隨后大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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