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角区的排水渠早已不堪重负,浑黄雨水漫过青石板,夹杂著腐烂菜叶,冲刷著这片底层修仙者的贫民窟。
哗啦。
哗啦。
雨声嘈杂。
韩宅,地下密室。
鯨油长明灯静燃,灯火如豆。
陈平端坐符桌前,手中二阶下品狼毫符笔饱蘸硃砂,笔走龙蛇。
灵力流淌,平衡微妙。
最后一笔,勾连天地。
嗡。
符纸微震,土黄灵光一闪即逝,化作厚重符纹。
二阶下品,土牢符。
成符率又升一成。
陈平收好符籙,正欲提笔,眉头忽跳。
感知到了。
小须弥金刚阵西南角,传来细微波动。
非强攻,亦非试探。
频率特殊。
三长,两短。
紧接著是模仿昆虫振翅的灵力震颤。
傀儡师暗號,牵丝引。
这鬼天气?
陈平放下符笔,心生警惕。
神识如潮,顺阵法节点探向院外。
雨幕中。
一道瘦削身影孤立巷口阴影。
无伞,无护身灵罩。
冰冷雨水浇透全身。
那人独臂。
左袖空荡,隨风飘摇。
沈千机。
那个曾与他在黑风林短暂结盟的傀儡师。
此时的他,全无昔日千机百变的傲气,满身萧索。
陈平沉默片刻。
扣住袖中二阶符籙,掐诀令光幕裂开缝隙。
“进来吧。”
声音沉闷。
沈千机身形一颤,抬头露出一张惨白脸庞,迈步跨入。
……
客厅內。
陈平戴著面具,一身黑袍韩符师打扮。
甩出一道烘乾术,又取出茶具,泡了一壶碎叶茶。
热气升腾。
沈千机看著茶杯,惨笑:
“陈道友……不,现在该叫韩符师了。你藏得可真深啊。”
他摩挲著杯壁汲取温度:
“若非我那只寻灵鼠天生异种,对气味过目不忘,哪怕你易了容,改了气息,我也决计找不到这灰角区来。”
寻灵鼠。
陈平扫过沈千机腰间乾瘪的灵兽袋。
百密一疏。
既被识破,陈平不再遮掩。
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
“世道艰难,不得不防。沈道友既然找来了,想必不为敘旧。”
神识感应中,沈千机无恶意。
“敘旧?”
沈千机摇头自嘲,將茶水一饮而尽,呛得连连咳嗽。
“咳咳……哪还有旧可敘。”
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
“我是来道別的。”
陈平微顿。
“道別?”
“黑风林一战,我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本命傀儡铁臂猿毁了,左臂也断了。”
沈千机摸了摸空荡左袖,眼中满是痛苦与狂热:
“修为跌落,寿元受损。若按部就班地修养,我这辈子也就止步练气八层,最后老死在这太行坊市的某个角落里。”
“我不甘心。”
咬牙切齿。
陈平沉默。
修仙界最不缺不甘心的人。
“所以?”
“我打听到消息,那处古修秘境即將开启。”
沈千机压低声音,眼中鬼火燃烧:
“金阳宗封锁了消息,但我有我的渠道。那是一处筑基大修的遗府,里面定有能够修復神魂、重塑肉身的灵物。”
“虽然凶险,但也伴隨著大机缘。”
“与其窝囊地活著,不如去搏一把。”
古修秘境。
陈平心臟猛缩。
那晚黑风林兽穴,搜魂金阳宗核心弟子的记忆浮现。
猩红阵图。
血祭。
引魂。
所谓的古修秘境,彻头彻尾的陷阱。
金阳宗要的只是祭品。
用无数散修精血,浇灌那扇尘封大门。
陈平看著狂热的沈千机,五味杂陈。
劝?
那是找死。
但不劝……
此人虽交情不深,但也算守信。
陈平敲击桌面。
篤、篤、篤。
节奏压抑。
“沈兄。”
陈平斟酌词句:
“我虽久居这灰角区,但也听到过一些风声。金阳宗对此秘境讳莫如深,甚至不惜发动兽潮来掩盖行踪。”
“大宗门行事,向来吃人不吐骨头。”
“那地方,恐有诈。”
他直视沈千机:
“若是为了修复本命傀儡,不如暂且蛰伏?凭沈兄的手艺,在坊市安稳度日不难。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仁至义尽。
沈千机愣住。
看著陈平平静深邃的眸子,似乎读懂了什么。
狂热未退,反多决绝。
“有诈……”
沈千机惨笑:
“我当然知道可能有诈。金阳宗那帮杂碎,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但是,陈道友。”
他起身,独臂撑桌,身躯微颤:
“你还年轻,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熬,去等。”
“可我不行了。”
“我今年六十有三,气血已衰。再等下去,我就真的拿不动刻刀,牵不动傀儡线了。”
“我不想像只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等著身体一点点腐烂。”
沈千机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狠厉: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是金阳宗设下的必死之局。”
“我也要去崩断它两颗牙!”
“万一……万一让我赌贏了呢?”
赌徒。
陈平心中暗嘆。
道不同。
他求稳健长生。
沈千机求剎那辉煌。
无所谓对错,唯有选择。
“既然沈兄心意已决,那韩某便不再多言。”
乱插手,沾因果。
沈千机释然一笑。
“临行前,有样东西,想留给陈道友。”
一枚青色玉简推到陈平面前。
表面温润。
“这是我毕生对傀儡术的感悟,还有几张我构思的二阶傀儡图纸,可惜我没机会做出来了。”
沈千机眼中眷恋:
“我知道陈道友也兼修傀儡术。这东西带进秘境,多半是毁了。留给你,別让它失传。”
陈平动容。
毕生心血,价值连城。
郑重接过。
“多谢。”
想了想,陈平取出三张符籙。
深紫色,雷光隱隱。
“二阶下品,雷矛符。”
递过去:
“这是我最近绘製的,威力尚可。沈兄此去凶险,留著防身。”
最强单体攻击符籙。
黑市能卖数十块灵石。
沈千机眼睛一亮。
识货。
“好!好符!”
一把抓起收好。
“有了这三道雷矛,就算是筑基初期修士,我也敢斗一斗!”
大笑声中透著豪气苍凉。
“陈道友,保重!”
深深看了一眼,猛地转身。
大步冲入雨幕。
哗啦。
独臂身影在漆黑雨夜中格外渺小。
如飞蛾扑火。
明知是死,亦往矣。
陈平立於檐下。
冰冷雨丝打湿衣摆。
握著余温尚存的玉简,久久未动。
直到气息彻底消失。
“也是个可怜人。”
陈平低语。
但他不羡慕,不嚮往。
悲壮太奢侈。
他只要活著。
活得比谁都久。
回屋,开启阵法。
光幕合拢,隔绝风雨与残酷修仙界。
臥室。
云娘熟睡。
青木长生草药力改造后的身体,呼吸绵长,面色红润,嘴角含笑。
外面洪水滔天,这里温暖如春。
陈平坐床边,静看妻子睡顏。
躁动的心沉静下来。
“沈千机有他的道,我也有我的锚。”
伸手,帮云娘掖了掖被角。